文/李石
平等理論的譜系
—— 兼論平等與自由的關系
文/李石
平等理論作為一種政治思想,認為不同的人在根本上是同等重要的,應該被平等對待。但是,對于 “什么是平等對待”,在 “什么方面平等對待”,以及 “需要考慮人與人之間哪些不同的特征,或忽略哪些不同特征以達到平等對待”等一系列問題,不同的平等理論卻給出了不同的答案。一些理論捍衛(wèi)人們所擁有的平等尊嚴和人格,一些理論要求政府保障人們的平等權利,一些理論提出要對人們自然稟賦的不足予以補償,一些理論則要求人們在福利水平上保持一致,等等。當代政治哲學家喬萬尼·薩托利在《民主新論》一書中試圖將不同類別的平等理論統(tǒng)一在一個連續(xù)的譜系當中。受此啟發(fā),在一系列調整的基礎上,筆者嘗試提出了自己的平等理論譜系: (1)存在的平等;(2)法律—政治平等;(3)前途向才能開放的機會平等;(4)拉平社會境況的機會平等;(5)拉平社會境況和自然稟賦的機會平等;(6)福利平等。本文即在具體論述該平等理論譜系的基礎上進一步討論平等與自由的關系問題。
譜系中的第一種平等理論“存在的平等”指的是所有人在存在的意義上具有相同的價值。在政治哲學的研究文獻中,這種平等通常被稱作 “道德意義上的平等”,它是一種形而上學意義上的平等。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上,肯定人們本質上是平等的存在的思想可以追溯到兩個來源:一是斯多葛學派所主張的“精神上的平等”;二是基督教中的 “平等”思想。在現(xiàn)代政治思想中,自然權利論者繼承了 “存在的平等”思想,并將其闡述為 “自然狀態(tài)下人人平等”或 “人人生而平等”。自然權利論者認為,所有人在自然狀態(tài)下是平等的,因此他們在平等的自然狀態(tài)下簽訂的契約也必然要保證每個人在國家和社會之中擁有平等的權利,并以此為基礎提出法律—政治平等(亦即權利平等)的平等主義主張。
“存在的平等”的思想構成了其他任何平等理論的基礎,也是任何平等主義目標的基礎。如果我們在根本上并不承認每個人是平等的生命存在的話,那么也就不會提出任何“平等待人”的目標。出于上述原因,筆者認為應該將 “存在的平等”作為平等理論譜系中的第一種理論。
譜系中的第二種平等理論——“法律—政治平等”指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以及每個人擁有同等的政治權利。這一主張人們應該擁有平等權利的平等理論與存在的平等理論之間有著深刻的聯(lián)系。在最先提出平等權利的自然權利論者那里,“存在的平等”被當作人們擁有 “平等權利”的論證基礎。正是在承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存在的前提下,權利論者才得以提出 “平等權利” 的政治主張。因此,在與平等理論相關的討論中,對 “存在的平等” 的討論也被稱作關于平等之基礎的討論。
自啟蒙運動以來,權利論者所倡導的 “存在的平等”以及 “人人擁有平等權利”的觀念逐漸深入人心。權利概念已成為現(xiàn)代政治理論的基礎,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現(xiàn)代政治制度的保證??梢哉f當代世界大多數(shù)國家的政治制度已經(jīng)將 “法律—政治平等”作為一項基本準則。由此,關于存在的平等和權利平等的討論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繼之而來的是對于機會平等的熱烈討論。
當代的平等主義討論轉而關注人們在權利平等的前提下所受到的不同對待。在市場競爭的大背景下,由于人們的偏好和能力不同,現(xiàn)代社會必然呈現(xiàn)出階梯式的結構。社會中人們所處的地位、所擁有的資源,以及各自的生活前景都有高低優(yōu)劣之分。出于對所有人基本權利的維護,平等主義者很難要所有社會成員在競爭結果中保持一致,但是,卻可以要求所有成員擁有同等的機會以達到較優(yōu)的競爭結果,這就是機會平等的核心含義。機會平等理論是當代平等理論中最重要的理論工具。然而,機會平等理論層次極為復雜,各派平等主義者對 “機會平等”的解釋各不相同,下面筆者將會深入討論三種層次的機會平等理論。
譜系中的第三種平等理論——“前途向才能開放的機會平等”指的是,給予具有相同才能的人同等的機會,在分配資源和各種教育與職業(yè)機會時,不考慮人們的出身、種族、裙帶關系、經(jīng)濟條件、性別、相貌等與才能無關的因素,這也被稱作形式上的機會平等,它是一種最低限度的機會平等理論。不過,在當代平等主義討論中,越來越多的理論家逐漸認識到 “前途向才能開放的機會平等”還遠遠達不到“平等待人”的目標。例如,羅爾斯認為,這種最低限度的機會平等理論保證“所有人都至少有同樣的合法權利進入所有有利的社會地位。但由于沒有作出努力來保證一種平等的或相近的社會條件(除了保持必要的背景制度所需要的之外),資源的最初分配就總是受到自然和社會偶然因素的強烈影響”。為了達到 “平等待人”的目標,一個社會的基本制度就應該通過相應的政策消除社會境況和自然稟賦,對人們在社會中的競爭結果的影響。
譜系中的第四種平等理論——“拉平社會境況的機會平等”就應運而生了。它指的是,應通過社會分配的調整確保社會中處于不同社會境況中的人們擁有獲得相應才能的同等機會,它是一種試圖 “拉平”每個人的社會境況的平等理想。其中,“社會境況”指的是每個人所處的文化背景、經(jīng)濟狀況、社會地位等非自然的因素,這些因素都有可能對人們在社會中所取得的競爭結果造成影響。“拉平”社會境況,以某種 “優(yōu)待”或 “補貼”的方式幫助那些處于較差社會境況中的人們,以使他們獲得與他人平等的起點。
譜系中的第五種平等理論——“拉平社會境況和自然稟賦的機會平等”是程度最深的機會平等理論。這一理論認為,人們在社會競爭中的最終結果,不僅不應該受到每個人所處的社會境況的影響,同時也不應該受其自然天賦的影響。堅持這一平等理想的學者被稱為運氣均等主義者。他們的基本觀點是: 一個人在社會競爭中的結果受到大自然賦予每個人的運氣的影響(如每個人的天賦和能力),一種正義的社會制度必須以某種方式補償那些運氣不好的社會成員,例如殘疾人、天生愚鈍的人,等等。德沃金的資源平等理論對“拉平社會境況和自然稟賦的機會平等”進行了細致深入的探討。但是,“拉平社會境況和自然稟賦的機會平等”理論仍然為人們通過自己的努力和選擇改變自己在社會中所處的位置保留了可能。
如果我們更進一步,將“個人努力和選擇”的因素也排除掉,就將得到平等理論譜系的第六種平等理想——福利平等。
福利平等的理想要求在人們中間分配或轉移資源,直到再也無法使他們在福利方面更平等。這一平等主義理想,依據(jù) “福利”概念的不同含義可大致為:“主觀福利平等理論”,追求主觀結果平等;“客觀福利平等理論”,則追求客觀結果的平等。
不論是主觀福利平等理論還是客觀福利平等理論,它們追求的都是結果的平等而非機會的平等,也就必然會忽視“個人努力和選擇”在人們的不同競爭結果中所發(fā)揮的作用??梢哉f,福利平等理論為了追求某種意義上的無差別的社會,沒有給 “個人自由”留下空間,必然造成自由與平等之間的深刻沖突。
上述譜系中的六種平等理論概括了西方思想史上各種重要的平等主張,構成了一個連續(xù)的平等理論的譜系。其中,第一種平等理論——“存在的平等”,肯定了人們是平等的生命存在,是其他所有平等理論的基礎。第二種平等理論——“法律—政治的平等”,保證了人們擁有平等的權利,構成了現(xiàn)代政治制度的基礎。其他四種平等理論規(guī)定的是人們對于各種資源和機會的合法占有,與社會分配的基本制度息息相關。這四種平等理論對應于人們在社會競爭中從起點到終點的順序,程度逐漸加深,直至最終達到完全的 “經(jīng)濟相同性”。其中,第三種平等理論——“前途向才能開放的機會平等”以平等權利為人們公平競爭的起點; 第四種平等理論——“拉平社會境況的機會平等”以平等權利和大致相同的社會境況為公平競爭的起點(如社會境況有差別則應對社會境況較差者進行相應的補償);第五種平等理論——“拉平社會境況和自然稟賦的機會平等”以平等權利、大致相同的社會境況和相似的自然稟賦為公平競爭的起點(如社會境況和自然稟賦有差別則應對較差者進行相應的補償); 而第六種平等理論則直接規(guī)定競爭結果的一致(主觀結果的一致或者客觀結果的一致)。在六種平等理論中,后三種平等理論要求 “再分配”。在厘清了上述各種平等理論之間的關系之后,筆者將嘗試討論平等與自由之間的復雜關系。
平等與自由是現(xiàn)代政治學中兩個重要的概念,也是評判現(xiàn)代政治制度之優(yōu)劣的兩個重要價值標準。然而,這兩個重要的政治理念之間是什么關系,到底是相互協(xié)調,還是相互矛盾,始終眾說紛紜。平等與自由的關系之所以錯綜復雜,其根本原因在于平等與自由本身就是兩個相當復雜的概念。
在本文對自由與平等之關系的討論中,對自由概念,筆者將采用伯林(Isaiah Berlin)對 “兩種自由概念”進行的區(qū)分。伯林將自由概念分為消極自由和積極自由。其中,消極自由是 “不受他人干涉地行動的區(qū)域”。這一自由概念強調在私人生活范圍內免受他人、政府或國家的干涉,并劃定 “私人領域”與 “公共領域”之間的界限。對積極自由,在本文的討論中,筆者將結合泰勒的理解,把其理解為 “自我實現(xiàn)”。查爾斯·泰勒在 《消極自由有什么錯?》一文中將積極自由闡述為一種 “實踐概念”,認為自由不在于不受干涉地做任何事情,而在于做那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在于最大程度地實現(xiàn)自我。
在厘清了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概念的區(qū)分之后,我們先來看消極自由概念是否會與平等理論的各種訴求產(chǎn)生矛盾。
如上所述,消極自由致力于在 “私人領域”與 “公共領域”之間劃分界限,主張每個人在“私人領域”中不受干涉,而這種 “非干涉”的自由從一開始提出就是每個人平等擁有的。在現(xiàn)代政治思想中,消極自由概念和權利概念都始自霍布斯,霍布斯用消極自由概念來定義權利概念,而權利概念又天然地與平等概念聯(lián)系在一起,構成人們在法律—政治領域的平等。也許我們可以從社會契約論的論證結構當中去探尋平等與自由之間的這種天然的聯(lián)系。根據(jù)社會契約論,在國家之中人們之所以要服從主權者、遵守法律,是因為主權者產(chǎn)生于每個人自愿訂立的契約,每個人自愿向其代理人授權。所以,人們要遵守諾言就必須服從主權者以及體現(xiàn)其意志的法律。然而,這一論證必須基于一個重要的前提,即訂立契約時人們是自由而平等的。如果沒有這一前提,人們所訂立的契約就是一項 “不平等條約”,或者并非出于自愿。所以,自由與平等,只要缺少其中之一人們就沒有理由受到這一契約的約束。由此看來,為了論證國家的合法性,社會契約論者必須假定在自然狀態(tài)下,人們是平等而自由的。也正是出于這一原因,社會契約論者在最初提出權利論的國家學說時,總是將自由與平等聯(lián)系在一起,自由與平等之間并不存在沖突。綜合以上論述,在平等理論的譜系中,消極自由概念與第一種平等“存在的平等”和第二種平等 “法律—政治的平等”之間并不存在矛盾,它們甚至是一致的: 因為人作為理性的存在,擁有自由和尊嚴,所以一切人都是平等的生命存在;而作為平等的存在,每個人就應該擁有平等的權利,亦即擁有平等的“非干涉”的自由。正是基于這一理解,羅爾斯將其正義理論中的第一條原則稱作 “平等的自由”原則:“每個人對與其他人所擁有的最廣泛的基本自由體系相容的類似自由體系都應有一種平等的權利?!边@一原則所規(guī)定的就是每個人平等擁有的基本自由。
消極自由與第三種平等——“前途向才能開放的機會平等”之間也不存在矛盾,因為這一機會平等的訴求并不要求在窮人與富人之間進行再分配,不會觸及人們的一項重要權利——財產(chǎn)權。但是,第四種、第五種和第六種平等都需要通過 “再分配”的手段以達到 “平等”的目的,剝奪強勢者的資源以補助弱勢者,因而會觸及財產(chǎn)權這項基本權利,也就會與消極自由發(fā)生矛盾。正是基于這一原因,那些堅持自由至上的理論家,如哈耶克、諾奇克等人,才會強烈反對為了達到平等的目的而侵犯人們的自由。
再來看積極自由理論與平等理論之間的關系。
如果我們將積極自由理解為 “自我實現(xiàn)”,那么,首先,這種自由不會與第一種平等——“存在的平等”發(fā)生矛盾。因為“自我實現(xiàn)”的理想必然肯定每一個人都要“自我實現(xiàn)”,而不僅僅是“我”一個人要“自我實現(xiàn)”。其次,“自我實現(xiàn)”的自由也不會排斥“法律—政治的平等”,因為對于“自我實現(xiàn)”來說,權利就是一種“基本善”,如果人們的基本權利得不到保障的話,是無從達到“自我實現(xiàn)”的。再次,“自我實現(xiàn)”的積極自由也不會與“前途向才能開放的機會平等”產(chǎn)生矛盾,因為前途向才能開放、保證最低限度的公平,也正是“自我實現(xiàn)”的一項基本保障,有助于“我”能夠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最后,“自我實現(xiàn)”的積極自由也不會與“拉平社會境況的機會平等”和“拉平社會境況和自然稟賦的機會平等”產(chǎn)生矛盾,因為那些“優(yōu)待”政策正好可以排除“自我實現(xiàn)”過程中不利的外界因素,更加有助于每個人的“自我實現(xiàn)”。但是,“自我實現(xiàn)”的積極自由卻會與任何意義上的“福利平等”產(chǎn)生矛盾。因為,客觀和主觀的“福利平等”理論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就是對于“人”與他的“環(huán)境”不進行區(qū)分,忽視“個人的努力和選擇”在每個人的競爭結果中所起的作用。而“自我實現(xiàn)”的積極自由理論恰恰是強調“自我選擇”的重要性?!白晕覍崿F(xiàn)”的積極自由理論認為,自由在于做那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而不受非理性的欲望和情感的影響。因此,如果有一種分配政策“縱容”了“我”那些“非理性”的欲望,并且取消了“我”為自己的選擇、性情和生活計劃負責的資格,那么這種平等理論就必然與“自我實現(xiàn)”的自由理論相矛盾。正如德沃金所說,個人的嗜好、個性和抱負是自己經(jīng)過思考之后的選擇,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而不是讓他周圍的人去幫助買單?!拔摇睂⒊蔀橐粋€什么樣的人,“我”將擁有什么樣的愛好、興趣和生活計劃,這些都事關“我”的自由的實現(xiàn)。如果一種社會制度忽略了“我”對“我”自己的責任,那么這種社會制度就必然扼殺了“我”的自由。即便“福利即成功”的福利平等理想要求的是所有人都達到“自我實現(xiàn)”,這一平等理論也與“自我實現(xiàn)”的自由理論相矛盾,因為前者是通過調節(jié)社會分配以達到所有人的“自我實現(xiàn)”,而后者則要求每個人憑借個人的努力和選擇以達到“自我實現(xiàn)”。因此,純粹追求結果平等的“福利平等”理論必然會與“自我實現(xiàn)”的積極自由理論相矛盾。
綜上所述,在平等與自由的關系中,“非干涉”的消極自由理論與第一種、第二種和第三種平等理論相一致,與要求“再分配”的第四種、第五種和第六種平等理論相矛盾;“自由即自我實現(xiàn)”的積極自由理論則與第六種平等理論相矛盾。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摘自《哲學動態(tài)》201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