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濂
讀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發(fā)現(xiàn)有個作家叫廢名。他何以起了這樣一個筆名?后來查資料,廢名在1926年6月10日的日記中寫道:“從昨天起,我不要我那名字,起一個名字,就叫做廢名。我在這四年以內(nèi),真是蛻了不少的殼,最近一年尤其蛻得古怪,就把昨天當個紀念日子罷?!?/p>
廢名(1901-1967),原名馮文炳,曾為語絲社成員,師從周作人,在現(xiàn)代文學史上被視為京派代表作家。1929年出版的《竹林的故事》是他的第一本小說集。廢名的代表作有長篇《橋》及《莫須有先生傳》《莫須有先生坐飛機以后》等,后兩部更在詩化的追求中透露出對現(xiàn)實荒誕的諷刺。廢名的小說以“散文化”聞名,他將周作人的文藝觀念引至小說領域加以實踐,融西方現(xiàn)代小說技法和中國古典詩文筆調(diào)于一爐,文辭簡約幽深,兼具平淡樸訥和生辣奇僻之美。他每出版一部新著,都由周作人親為作序。他的小說和散文名重文壇。
那么,馮文炳變成了“廢名”,他的人生又經(jīng)歷了怎樣的“蛻殼”呢?
他15歲離開老家黃梅,到國立湖北第一師范學校讀書,接觸到新文學,被新詩迷住。畢業(yè)后,他留在武昌一所小學任教,大膽寫信給當時的文壇大佬周作人,附上自己的作品。1922年,他考入北京大學英文預科班,開始發(fā)表詩歌和小說,正式走上文學道路。這算一“蛻” 。1930年前后開始鉆研佛學,漸會于心。為了徹底與過去告別,他想改名,而后索性“廢名”,認真地玩味起人生的種種虛幻來。這又是一“蛻”。
廢名的狂是出了名的。但他的狂不是輕狂,他是特立獨行,不為權勢所左右,表現(xiàn)為一種堅定的學術操守和人格風范,敢于對不符合自己內(nèi)心原則的事說“不”。周作人任偽北大校長期間,曾寫信請他回北大任教,他沒有答應,寧愿在黃梅教初中生。在儒師周作人和漢奸周作人之間,他斷然拒絕了漢奸周作人。
49歲之后,廢名進行了一次根本性的“蛻殼”。
1949年,北大組織員工政治學習,作為知識分子的廢名開始了一段心路歷程,“洗澡”之后煥“新生”,脫胎換骨,曾經(jīng)狂放的廢名,特立獨行的廢名,變成 “必須有高度的政治熱情”“政治與業(yè)務是不分離的”廢名。
廢名放棄文學創(chuàng)作,開始熱心于政治。這年他寫了《讀新民主主義論》,送呈毛澤東指正。1952年,他被從北京大學調(diào)到東北人民大學(現(xiàn)吉林大學),講杜甫,講詩經(jīng),講美學,講魯迅,卻已不再遵循自己原本的初心了。30年代他在黃梅鄉(xiāng)下小學給學生講:“魯迅其實是孤獨的,……他寫《秋夜》時是很寂寞的,《秋夜》是一篇散文,他寫散文是很隨便的……”而現(xiàn)在必須這樣講:“我過去以為我懂得中國文學,其實很不懂得,不懂得屈原,不懂得魯迅,怎么配說懂得中國文學呢?要懂得屈原,懂得魯迅,就必須有高度的政治熱情,政治與業(yè)務不是分離的?!?953年初,他把剛完成的新著《跟青年讀魯迅》書稿送呈領導指正。兩年過去了,一個偶然的機會里,他在一個屋角落滿灰塵的紙堆里發(fā)現(xiàn)了這部手稿。1965年,廢名將《魯迅研究》《杜甫研究》《美學》三部書稿捧到辦公樓,一部一部地交給領導。這三個論題都是當時的顯學,寫這樣的書最能表現(xiàn)他思想上的轉變,表示這是他向黨的生日獻禮,請領導審定出版。幾個月過去了,廢名沒有得到領導的答復。后來,他發(fā)現(xiàn)屋角有一張廢棄的書桌,打開抽屜,看見一沓書稿,書稿上積滿了愚昧的塵土。他覺得那些書稿好生眼熟,拿起來一看,正是自己那三部書稿?;丶乙院?,他悲憤地吼叫著說:“去把那堆破爛撿回來,我不愿意給他們墊抽屜!”或許從這悲憤的吼叫里,才又透露出了一絲廢名當年“特立獨行”的影子。
“文革”發(fā)生后,廢名被封為“反動學術權威”,經(jīng)常遭批斗,住房也被紅衛(wèi)兵強行占用。1967年8月底,在“文革”的高潮聲中,廢名離開了人世,死前喃喃自語:“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不到它的結果,我是很不甘心的?!?/p>
歷經(jīng)幾次“蛻殼” ,廢名不但廢了名,還廢了身。他由文學創(chuàng)作而鉆研佛學,由硬骨頭化作軟骨肋,由特立獨行變?yōu)轫樂亓肌莵淼膮s是冷遇,終至憤憤離世。這是廢名的悲哀,也可說是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哀。
然而,廢名不廢。其名雖廢,其作品卻善存于世,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占有著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