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輝
一直固執(zhí)地認為,每一塊石頭都演繹了一個古老傳奇的神話,每一塊石頭都蘊含著一顆純潔高尚的靈魂,每一塊石頭都有一個堅貞不渝的信仰。這神話讓我想象而靠近,這靈魂讓我崇敬而信服,這信仰讓我狂熱而領(lǐng)悟。
我知道,山如故人,石如知己,一定會在某個時節(jié)、某個地方,等待與她相識的知音。于是,我選擇了一個初秋的清晨,懷揣著去幽會故友一樣的心情,走近平江幕阜山。在與她的對視中,我讀出她幽如蘭香,靜如晚風的品性,讓我癡迷而忘情。
見過幕阜山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石頭后,但最讓我情感震撼、最讓我記憶永存的、最讓我心靈開悟的,還只有那一樹丹崖。然而,尋找的丹崖的道路卻是無比艱辛、無比崎嶇的!走過正在修建的太元天宮,我們沿著窄小陡峭的山徑一路下行。有秋蟲的鳴唱引我,有飄灑的清泉浸我,有蔥郁茂密的奇樹綠我,有糾結(jié)纏繞的古藤驚我,讓我們一路話題不斷,談笑風生,洗卻了征途的不少疲勞。
幕阜山的石頭帶給我的快感和驚艷是濃烈長久的。頭一石是下獅洞上的那塊巨石,有如一張渾圓飽滿的臉,林木是長發(fā),兩邊的長草是胡須,遠望去,就像一位正在打坐的老者,神閑氣定,長發(fā)飄飛;又如一位得道高僧,正端坐在山間為善男信女傳經(jīng)授道解惑。正驚嘆中,不遠處的路邊我又迎頭撞見第二處讓我驚嘆的石頭。三石成品字,上石橫空出世,如劍出銷,下二石八字分開,成兩個肩膀。三石如三口之家,下二位是父母,托舉其兒展翅高翔,天石人心,石頭原也是人心所化,如此愛意,這般溫情。
正在思索間,我們突然聽到了尖叫聲:“丹崖到了!”“好漂亮的丹崖呀!”這尖叫讓我來了勁,沉重的腳步也不自然地變得輕快了許多??吹搅耍K于看到了,白云之下,近石之上,蒼茫之間,懸崖之邊,丹崖“欲抱琵琶半遮面”,如一位清麗脫俗、纖塵不染的女子,幽立于群巒之間,羞澀的神情一如情竇初開的少女,從李清照的詩詞里飄然而出,“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她那個性堅毅,卓而不群的倩影,在壁立千仞的峭壁中,長成一棵一成不變的千年石樹,雄峙一方,獨樹一幟,這雄峙是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這獨樹是一種永不改變的信念。
丹崖將時光站成一種姿態(tài),一種永恒。面對丹崖,我只有仰望和崇敬。我不由得想起一千年前一位以石為兄的書家米芾。相傳,米芾特別愛石,一生非常喜歡收藏奇石,并為之瘋狂癡迷。據(jù)說他在安徽無為做官時,聽說濡須河邊有一塊奇形怪石,時人以為仙石,不敢妄加擅動,而米芾立刻派人將其搬進自己的寓所,擺好供桌,上好供品,向怪石下拜,念念有詞:我想見到石兄已經(jīng)二十年了,相見恨晚,后來還作了《拜石圖》。書家李東陽曾評價說,“南州怪石不為奇,士有好奇心欲醉。平生兩膝不著地,石業(yè)受之無愧色?!痹趯Υ^的態(tài)度上,我們不難讀出米芾那傲岸不屈的剛直個性。
我不是米芾,但和他一樣,我對石頭情有獨鐘,總以為,石頭就是一位飽經(jīng)風霜的長者,她經(jīng)歷人間風雨與世事滄桑,卻固守千年,緘默不語,心里肯定裝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和不可道破的禪機。她穿越千年的風塵,洗盡人間的鉛華,一定能讀懂山水的真義,悟出人性的原欲。眼前的這樹丹崖壁雖孤獨地站立在窮鄉(xiāng)僻壤,得不到太多眾人的贊賞,也沒有過于炫目的外表,但卻像個虛誠而守誡的宗教教徒,默守心志,矢志不渝。她孤傲地煢煢孑立在這天地之外,將沉默和堅守站成一種信仰,將樸素和寧靜立成一樹陽光!這是一種何等的力量,這是一種何等的高潔?我終于在丹崖里發(fā)現(xiàn)自然的偉力和宗教的圣潔!石頭原也是一種火焰,石頭原也一個自我,石頭原也是一種信念!或許,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塊行走的石頭,每一塊石頭都有獨特的顏色、光澤,都有鮮明的個性和情感,都有不同的感知和溫度,有熾烈的情愛和純樸的靈魂,都有自己的操守和信仰!
我慶幸,我在丹崖上遇見了自己的信仰,讀出了自己的內(nèi)心!我是這站立千年的石崖么?我想成為這千古絕唱的石樹么?我能和丹崖成為心心相印的兄弟么?我問晚風,天地不語,流嵐無聲。
從一塊石頭里認識自然的奧秘,聽到心靈的呼喚,繼而認知最本真的自我,領(lǐng)悟人性的大愛與宗教的大道,或許就是我登幕阜山后最快樂、最幸福的收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