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拳精言
學拳之難,不難于架勢,而難于知各拳之應用、各路之精微。既知之后,須精心體察,闡發(fā)其妙用,則變化萬端,進退攻守可以隨機應付,指揮如意。
學拳須先練腿。因腿實為支拄全身之要具,須堅強有力,始可免動搖之弊。且無論何種步法,著力之處,亦全在腿。腿若無力,步法必然松懈;步法松懈,則根不固。三盤動搖,拳法縱精,鮮有不受制于人者。
練腿之法,須按好排溜,清晨起身先排練馬步法。蓋此步法,實為先天混元之勢,學者雖不用力,而其力自用,兩腿若不用力,則全身立見傾覆,雖欲懶惰,不可得也。
拳法有三到,手到、身到、眼到是也。三者皆迅疾,尤以眼為最要。眼看不到,則發(fā)拳無的,何以取敵?且敵人拳腳之由來,我若不見,何以發(fā)拳擋御?故打拳時須眼望四方,練習習慣而成自然,則與人交手時,亦自能靈敏應付矣。
眼固重要,耳朵亦須精靈,所謂耳聽八面也,若遇多人圍攻時,眼力容易有不能顧及之處,則借耳之聽覺以輔助之亦可。蓋眼力不及之處,即我之隙,敵必乘之,我若聞其聲,即可設法架御矣。至于辨聲,亦非難事,足步騰躍聲,拳掌劈風聲,只須留意,必能聞之也。
學拳有三忌,忌躐等、忌粗浮、忌操切是也。躐等志不堅、粗浮氣不固、操切勢散漫。如犯其一,則終身無成功之望,而好勇自恃,易生憤怒,尤為學者之大忌。
腿力強而步法固,然后學拳法。分路熟學,至各路皆能純熟,更連續(xù)而演學之。擷其精微得其神髓,則爐火純青,乃臻妙境,然后定虛實,分陰陽,則可以得心應手矣。
拳法有陰陽虛實,陰陽明而手足得其用,虛實定而攻守得其宜,不可患人之乘隙矣。
眼法有三,逼、怒、閃是也。步法有十,馬步、弓箭步、殿步、過步、連環(huán)步、分身步、鴛鴦步、滑步、拖步、躥步是也。手法有二十二,斫、削、磕、靠、擄、逼、擺、撒、剪、分、挑、鉤、綰、沖、倒、壓、撥、擋、剎、攪、插、撿是也。
學拳所以煅煉體魄,捍御外侮,非所以恃強凌弱、好勇斗狠也,故宜身自韜晦,不然好勇斗狠,固足以自取滅亡,即以技自炫,亦是以肇事肇禍。
學拳如讀書,須闡幽索隱,而發(fā)其秘旨,然后融連變化,始得其實用。如數(shù)人同學一種拳法,而結果之變化應用,竟完全不同。善用者即最平常之拳法,亦極盡變化,出奇制勝;不善用者默守成法,僅依固定之攻守。此亦猶同讀書,同作一題,而文章各各不同也。古人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于學武者,亦云然耳。
南北拳派,固然不同,不徒見其表面,如步法之大小、之長短耳。殊不知拳腳之所以不同,實其乎南北人之性情互異也。北人性多直爽,故所以長拳法,皆長拳大步,以實力用;南人性多機械,所有拳法,皆短拳小步,處處緣有含蓄,以機巧勝人,每借敵之力以制敵,所謂四兩撥千斤是也。且諺云:南拳北腿。又可見南人重拳,北人尚腿也。
學拳又須練功,拳法雖精嫻,實力不充,不足以取勝,且攻擊固賴乎拳腳,自衛(wèi)卻須恃于功夫。故北派拳家有“打拳不練功,到老不成功”之諺。打拳時運力之外,尤須善運其氣,一呼一吸,皆須調和,若無節(jié)度,在一套拳終了之后,鮮有不氣涌面赤、喘息如牛者,故于呵、噓、吹、嘻等訣,宜之注意也。
學拳技者,忌酒色,非完全不能近也,所謂忌者,戒其濫也。蓋酒色過度,則可以亂神迷性,色過度則足以喪精散氣。人之一身,精、氣、神三者為主,三者先失其用,則魂魄已離,非僅不足以學拳技,即無論何事,亦都不足以有為也。
學拳技者,最忌動殺機,亦為釋家之戒殺。然所謂戒殺者,戒妄殺耳。若盜匪之侵凌,豪棍之驕縱,凡足為民物之患而除之,足以安良立懦者則不凡。學拳之人,切忌矜炫,非至萬不得已時,切勿自獻,即友朋戚好間,亦切勿濫傳于人,偶一不慎,傳于非人,非但其人自速其禍,且足以遺玷師門,為人唾罵。
學拳技者與學文事者相同,最須砥礪氣節(jié),親賢遠佞,須有堅定之志,切不為利祿所索、虛名所動,盲然相從,以自誤其終身,交友亦然,此不可不慎也。
學武者不免廣結友朋,互通聲氣,互求深造,然宜慎擇。每見結納亡命,自厚勢力,甚或為非作惡,與綠林中人為伍,而自號俠義者,則不足為訓矣。寧無聞于世之為愈也。
學刀劍棍棒,不如學拳法,蓋一對精拳,隨身來往,刀劍棍棒,不能常時攜帶也。然也不可偏廢。拳腳為武藝之基本,宜以為主;刀劍棍棒,為武藝之分枝,宜為之輔。亦如樹之不能單有禿桿,而必有枝葉以輔之也。
拳技家恒自隱其秘,不肯傳人,非鳴其高,即自私其秘,故古代拳法皆本真,唯少林門中,或能錦其衣缽,其實為可傳之人,盡可相授。武術之發(fā)明者,實非人類,而為別種動物。古人特觀其動物爭斗之形狀,而演為拳法,如猿猴、鷹隼等是也。今吾人若將各種拳腳之勢與各動物之動作,相互印證,若合符契,更就其動作,而力加揣摩,必可發(fā)明不少;猴拳為其最著者也。
今所謂某家拳、某家刀者,蓋皆其人所創(chuàng),而流傳于后世者,然亦不過各家拳腳之精華融合變化,而自成一家。其動作亦不外乎二十二手法與十步法連絡而使用也。此風不自古,即康熙時通州黃氏之刀、湖州沈氏之棍亦為手創(chuàng),而自成家派者。吾人若精研其技而善化之,自創(chuàng)拳法亦非不許之事也。
今世重文,以至士林中視學武為不可訓之事,幾以武人皆非吾徒之,概殊不知文事武備也。若常此以學武為可恥,則十百年后,非但中國武術泯沒失傳,行見舉世皆為文弱書生,且為他人乘隙而欺凌之矣。
(編輯/高 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