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為梁氏門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榮耀。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本人的功業(yè)和對后世的巨大影響,還因為他養(yǎng)育了一群極為優(yōu)秀的后人,使新會梁氏成為一個令人尊敬的大家族。
他的9個兒女“群星閃耀”,有學術領域的開拓者,也有軍官和火箭專家。
自廣東新會市內出發(fā)大約30分鐘車程,便到茶坑村。村里有間建于清光緒時期的老房子,門前一汪池塘,門上寫著“怡堂書室”4個字,這里便是梁啟超少年讀書的地方,由他的曾祖父所建。如今房子里的陳設仍保留當年的樣子,一片片青磚土瓦間仿佛還回響著百余年前的瑯瑯讀書聲。
梁啟超為梁氏門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榮耀。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本人的功業(yè)和對后世的巨大影響,還因為他養(yǎng)育了一群極為優(yōu)秀的后人,使新會梁氏成為一個令人尊敬的大家族。
隨著梁思禮院士逝世,梁啟超的9個子女已無人在世。當人們驚訝地歷數(shù)梁氏子弟的杰出成就時,心中會升起一個共同的疑問:是什么樣的“秘訣”,造就了這樣一個群星閃耀的家庭?
滿庭皆才俊
梁家子女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應屬長子梁思成。他是我國著名的建筑學家、建筑史研究專家,創(chuàng)辦了中國第一個建筑學系,被英國學者李約瑟稱為“研究中國建筑歷史的宗師”。他與夫人林徽因的愛情故事令人津津樂道,而他們夫婦二人踏遍中國15個省、200多個縣,實地考察各地古建筑的壯舉,更是一段傳奇。正因梁思成的工作,使中國古代建筑在國外贏得了前所未有的關注。新中國成立后,他和林徽因都是國徽和人民英雄紀念碑的設計者之一。他在保護文物古建筑方面付出的卓絕努力,尤其令今人感佩。
除梁思成、梁思禮外,梁家還有另一位院士:梁啟超的次子梁思永。他是考古學家夏鼐口中“中國第一個受過西洋近代考古學正式訓練的學者”,被公認為中國近代考古學的開拓者之一。他年少即立志于考古學,從哈佛大學學成歸國后,主持和參加過河南安陽殷墟、后岡遺址等重要考古發(fā)掘工作。1948年,他與兄長梁思成同時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傳為一時佳話。新中國成立后,他擔任了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長。
除了三位院士,梁氏其他子女也都各自有所成就。長女梁思順擅詩詞,通古文,國學功底深湛。她曾利用家中豐富的藏書選編《藝蘅館詞選》一書,頗受讀者歡迎,多次再版。此書后來也成為研究梁啟超學術思想的重要參考材料。
三子梁思忠與走上學術道路的兄長們不同,立志從軍報國,畢業(yè)于美國弗吉尼亞陸軍學院和西點軍校,回國后,曾任國民黨十九路軍炮兵校官,參加過淞滬會戰(zhàn)??上?5歲時就因病早逝。
次女梁思莊是我國圖書館學領域的專家。她畢業(yè)于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學院,回國后,先是到燕京大學圖書館工作,新中國成立后擔任過北京大學圖書館副館長。學界公認,她奠定了燕京大學圖書館和北京大學圖書館西文圖書編目的基礎,幾代學者因此受益。
梁啟超去世時,家中還有梁思達、梁思懿、梁思寧、梁思禮4個未成年的孩子。他們受父親的直接教導不如哥哥姐姐多,學業(yè)也都受到戰(zhàn)亂的影響。但憑借自己的努力,他們后來都成長為各自領域中的佼佼者。其中,四子梁思達是南開經濟學碩士出身,一直從事專業(yè)工作,參與過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編寫的《中國近代經濟史》一書;三女梁思懿學生時代便是燕京大學的學生領袖,“一二·九”學生運動的骨干,上世紀40年代一度留學美國并任教,得知新中國即將誕生的消息后立即回國,擔任中國紅十字會對外聯(lián)絡部主任,長期從事對外友好聯(lián)絡工作,后來還當選過全國政協(xié)委員;四女梁思寧在抗戰(zhàn)爆發(fā)后投奔新四軍參加抗日,親身經歷了前線的流血犧牲,陳毅元帥曾說:“當年我手下有兩個特殊的兵,一個是梁啟超的女兒,一個是章太炎的兒子?!边€有剛剛去世的火箭專家、老幺梁思禮……這樣一個精英輩出的家庭,必定不是偶然。
人生若無樂趣,要來何用
如果梁啟超生活在現(xiàn)在,絕不會去寫《我的兒子讀哈佛》之類的暢銷書——因為“讀名?!薄吧侔l(fā)財”之類,從來就不是他對子女教育的目標。
梁啟超的子女中,讀過所謂世界名校的不在少數(shù),但大多學的不是什么“熱門專業(yè)”。梁思成修建筑史,梁思永投身考古學,梁思莊學圖書館學,都不是能賺大錢的行業(yè),甚至相當艱苦、冷僻。但對于子女的選擇,梁啟超都鼎力支持。梁思成畢業(yè)時,他專門籌集5000美元,資助梁思成和林徽因到歐洲實地考察西洋美術、建筑。梁思永要學考古,他就親自聯(lián)系當時著名的考古學家李濟,自掏腰包,讓梁思永有機會親身到田野考古一線。
事實上,梁啟超也并非不食人間煙火,也會擔心子女的前程。他本希望梁思成改學建筑工程,因為更容易找工作,但梁思成堅持要學建筑史,他便尊重兒子的決定。在國內時局不穩(wěn)、政壇魚龍混雜的情況下,他本不希望梁思忠讀軍校,但在兒子下定決心后,他就盡一切力量幫他報考。因為他相信,興趣比什么都重要。他自稱信仰“趣味主義”,曾說:“凡人常?;钤谌の吨?,若哭喪著臉挨過幾十年,那生命便成為沙漠,要來何用?”
除了要在自己的學業(yè)、職業(yè)中找到樂趣,還要在生活中尋找樂趣。他總是告訴兒女,除了專門科學之外,還要選一兩樣“娛樂的學問”,因為“太單調的生活容易厭倦,厭倦即為苦惱,乃至墮落之根源”。在他這種觀念的影響下,梁氏子女有著廣泛的興趣愛好。梁思成除了繪畫功底極好,還會鋼琴、小提琴、小號等數(shù)種樂器,還曾在全校運動會上獲得跳高第一名;梁思永能大段背誦莎士比亞的詩;梁思莊能歌善舞;梁思達擅畫畫;梁思禮則酷愛古典音樂,在大學參加過古典式摔跤隊,游泳非常好,還喜愛下象棋。一家人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得益于梁啟超的嚴格要求,每個人都寫得一手好字。
在生活中,梁啟超是個天性樂觀風趣的人,“凡著急愁悶無濟于事者,便值不得急它愁它”“什么悲觀咧、厭世咧,這種字眼,我所用的詞典里頭可以說完全沒有”。他還曾向兒女“自夸”道:你們可曾見爹爹有一天以上的發(fā)愁,或是一天以上的生氣?
這些,或許是梁啟超留給子女們最寶貴的人生禮物。此后漫長的歲月中,梁家人經歷過戰(zhàn)亂、貧困,經歷過政治運動的殘酷沖擊,無論遭遇何種困境,這份堅韌與樂觀,都支撐著他們的尊嚴。
心中絕未忘一“國”字
在很多方面,梁家的教育是西式的,9個子女中7人都曾出國留學或工作。但骨子里,他們是傳統(tǒng)的。這種傳統(tǒng)來自祖輩,已浸入家族的血脈。
在距離茶坑村約30公里的地方,有個稱為崖山的出海處,也是南宋亡國時水師與元軍最后激戰(zhàn)并覆滅的古戰(zhàn)場。從梁啟超記事起,祖父就常常講起歷史舊事:“南宋忠臣陸秀夫,為保護幼主奮戰(zhàn)元兵,最后走投無路,背起小皇帝投海就義,士兵等也跟著投海,無人投降。”講到悲情處,老人涕淚縱橫。上元節(jié)到廟里,祖父也會一一講解:“此朱壽昌棄官尋母也,此岳武穆出師北征也?!边@些民族英雄的故事激勵著童年的梁啟超,長大后,他的思想不斷發(fā)展變化,但正如民國政界人士徐佛蘇對他的評價:“四十年中,腦中絕未忘一‘國字。”
這個字也隨著他的言傳身教,銘刻在子女心中。孩子們小時候,梁啟超也喜歡在茶余飯后講宋元崖山海戰(zhàn)的故事。待他們長大懂事,梁啟超便會與之探討國家前途、民族命運。他對時局之混亂、前途之未卜,都有著清醒甚至悲觀的認識,但從未放棄過救國的信念:“中國病太深了,癥候天天變,每變一癥,病深一度,將來能否在我們手上救活轉來,真不敢說。但國家生命、民族生命總是永久的,我們總是做我們責任內的事,成效如何,自己能否看見,都不必管。”這段話,似乎也是他一生的悲壯寫照。他一生主張變革,上過書、參過政、四處疾呼,屢屢以失敗告終,終不改其志。這份百折不回的愛國熱血,同樣流淌在他每一位子女身上——抗戰(zhàn)期間,梁思順陷在北京,丈夫去世后,獨自撫養(yǎng)4個孩子,生活極為艱辛。她會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但始終堅決不為日本人做事。三子梁思忠、四女梁思寧都走上抗日一線。
梁啟超所有出國的子女,無一例外都在抗戰(zhàn)中或新中國成立前夕回到祖國?!皥笮ё鎳边@四個字,在梁家從來不是一句說來好聽的空話,即便為此顛沛流離或蒙受冤屈,他們都如父親當年,絕未忘一“國”字。
這正是世人如此敬慕梁氏一家的原因:國士風骨。在迭遭巨變的20世紀之中國,這般風骨撐起了民族的存續(xù);在歲月已安穩(wěn),“各有稻粱謀”的今日之中國,這種風骨似已漸遠。恰是梁家后人至今仍勃興于各行各業(yè)的精英身份,仍鐫刻于心靈的家國情懷,驟然提醒了我們,這風骨不曾離去,就在我們身邊,是真正值得我們仰望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