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倍
一
有慶出生在慶山。他出生那天,鎮(zhèn)上派人給村里送來了一面國旗。當時的國旗可都是“限量版”的,稀罕得緊。
村民們歡天喜地了一整天,并最終決定把這面國旗掛在村里唯一的學校門前。當國旗在村民們肅穆的注目禮中升上矮矮的屋頂,有慶就出生了。有身份的長輩說,這是個好兆頭,慶山有了國旗,不如就給他起名有慶吧。
有慶到了十歲才去學校上學。學校矮矮的屋舍又經歷了十年風雨,外墻上厚厚的青苔瘋長成一片,像是有人丟棄的一摞綠色蘆葦。
旗也還是那面旗,灰蒙蒙的紅色,在斜插的旗桿上飄揚,泛著莊嚴的光芒。有慶從小就知道,國旗的紅是戰(zhàn)士的鮮血染成的,戰(zhàn)士是英雄,有慶也想做英雄。于是他瞞著別人,給國旗起名叫阿慶。
有慶年齡長些,個頭最高,老師便讓他做升旗手。于是,每天早晨,在別的學生羨慕又嫉妒的目光中,在歌詞斷斷續(xù)續(xù)、音調拖拖沓沓的國歌齊唱聲中,有慶都會親手將阿慶送至清風的懷中。
當別的學生在唱國歌時,有慶卻仰著頭,注視者緩緩上升的國旗,不住地念著:“阿慶,阿慶?!?p>
二
淘氣男生的歪心思,就像彈彈珠,一顆偏軌便會攪亂一整局的形勢。
田野里長大的孩子都是攀爬的好手。幾個男生結伙輕而易舉地躥上了屋頂,偷走了國旗。
當他們正準備開溜時,卻與來升旗的有慶撞了個正著。有慶個高,力氣也大,那些男生平時對他是又怕又恨,不過此時的他們已被嫉妒沖昏了頭,他們將國旗往地上狠狠一摔,然后用力踏上兩腳,完了還啐了兩口。
從不打架的有慶在那天破了例。他使足一身蠻力,沖過去又是揮拳又是腳踢。待到氣力耗盡,以一敵多的劣勢讓有慶只有挨打的份。有慶將阿慶緊緊抱在懷里,男生們的拳腳如雨點般砸在他的身上,他全身如被毒蜂蜇過一般火辣辣的疼。在那一刻,他忘了出門前父母讓他安生學習的告誡,忘了在田里干活的哥哥望著他背著書包的身影臉上流露出的羨慕神情,他只是在想著:戰(zhàn)士會不會痛?阿慶會不會痛?
三
說來也好笑。第二年,村子里買來了好幾面國旗,優(yōu)等的布料,鮮艷的色彩。沒過兩天,阿慶就被新國旗從旗桿上換下來了。
有慶大吃一驚:戰(zhàn)士的血都做成旗子了嗎?戰(zhàn)士會不會痛?
“這些國旗也是戰(zhàn)士的血染成的嗎?”有慶在觀望的人群里怯生生地問。
“傻孩子,瞎說什么呢?!币晃淮迕衩鎺ёI笑的神色,“這可都是大城市里的大機器印出來的,我聽說,那機器還能染衣服呢……”
有慶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從那以后,他再也沒見過阿慶。阿慶是躺在臭氣熏天的垃圾堆里呢,還是早就在一把火里化成灰了呢?戰(zhàn)士會不會痛?阿慶會不會痛?
四
有慶長大后去了城里。城里的國旗多得數(shù)不清,但他早就沒了英雄夢,也再也找不到阿慶了。
只是有慶常常獨自來到城里空曠的廣場邊,沉默地凝視著廣場中央迎風飄遙的五星紅旗,然后喃喃自語:“阿慶,阿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