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爽
摘 ?要:杜牧是晚唐的代表性詩人,他一生五十年整,歷經(jīng)唐德宗,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八代,經(jīng)歷了中晚唐最黑暗的兩次政治斗爭,牛李黨爭和文宗時期的甘露之變。大中年間的宣宗素有小太宗之稱,已經(jīng)年過四十的杜牧在晚唐這種比較清明的統(tǒng)治下,是否已經(jīng)擺脫了兩次政治事件帶給他的陰影,他的思想發(fā)生了什么樣的轉(zhuǎn)變,是否對唐王朝又重新充滿了希望,通過對大中時期的詩作研究,我們可以略窺一二。
關(guān)鍵詞:杜牧;宣宗;大中時期;詩作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02-0-02
大中元年,杜牧四十五歲,為睦洲刺史。當時李德裕還沒有被貶,仍任節(jié)度使,當時杜牧的好友張祜已經(jīng)離開,現(xiàn)存杜牧在大中元年的詩歌多為與好友互相酬唱所作,如《初春有感寄歙州邢員外》。杜牧長期外放,且一直認為被李黨壓制不得回京,邢群也處于相同的境地,被朝廷排斥而出守外郡,所以兩人的這種酬唱并非是閑娛之做,而是互相安慰,表達對友人的思念之情,“梅衰未減態(tài),春嫩不禁寒?!睂π戮牡腔?,杜牧并未表現(xiàn)出欣喜之情,可見他并不認為宣宗的上位可以改變他的境地。
《寄內(nèi)兄和州崔員外十二韻》繆鉞先生未系年,然郭文鎬①考證其也應(yīng)做在大中元年,其中有“共祝中興主,高歌唱太平”之語,似是對宣宗改元大赦表示慶賀,然而上一句“雨侵寒牖夢,梅引凍醪傾?!眳s是盡顯寥落之情,兩句對比更加凸顯杜牧常年外放且越調(diào)越遠的寥落之情,親友具不在身旁,“離思苦縈盈”所以更添了幾分孤寂之感。所以就算此詩也于大中元年而作,結(jié)尾處看似頌君之語也并不代表杜牧對自己境地因新君的上位重新燃起了希望。
大中二年,九月之時,李德裕被貶為崖州司戶,然而牛黨之首牛僧孺卒于東都,杜牧是否為牛黨學(xué)術(shù)界眾說紛紜,然而不管杜牧屬于牛黨還是李黨,他與牛僧孺是十分尊崇敬佩的,牛僧孺對杜牧也有多番照顧,屢次表示賞識愛護之意②。所以他的去世,對杜牧還是有很大影響的。此年杜牧的詩作有《江南懷古》《朱坡絕句三首》《除官歸京睦州雨霽》《秋晚早發(fā)新定》《睦州四韻》《題新定八松院小石》等。
其中《睦州四韻》作于暮春之時,末句“殘春杜陵客,中酒落花前”依舊表達了杜牧對貶謫壓抑生活的孤寂之感。并與禮部尚書高元欲書,又與刑部崔尚書書,抒發(fā)自身的抑郁之情。后又受到周相周墀的提拔,擢為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這是杜牧仕途的一個轉(zhuǎn)折,《秋晚早發(fā)新定》有“巖壑會歸去,塵埃終不降。懸纓敢濯,嚴瀨碧淙淙?!敝?。表示自己不會學(xué)嚴瀨等人解官而去,依舊要留在這人世間,這時世人的心情是比較暢快的。
然而被貶謫壓抑的生活還是在他思想中留下了陰影,當他回想起來的時候,還是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憤懣或抑郁之情。十月牛僧孺去世之時,杜牧作墓志銘,其中對牛黨眾人遭遇的描述,也表現(xiàn)了他對李德裕打壓異己的憤慨,“李太尉專柄五年,多逐賢士,天下恨怨。”③對杜牧來說,李黨就像是壓在他身上的一塊大石,讓他感到窒息,無法翻身,所以李德裕失勢被貶,杜牧立刻上書希望得到薦舉,如今愿望得償,杜牧的心情還是十分欣喜的。
大中三年,吐蕃內(nèi)亂,然宣宗任命賢才,八月,收復(fù)了河隴三州七關(guān),杜牧目睹此盛況,十分高興作詩贊頌,如《今皇帝陛下一詔征兵,不日功集,河湟諸郡次第歸降,臣獲睹圣功,輒獻歌詠》《奉和白相公圣德和平致茲休運歲終功就合詠圣明,呈上三相公長句四韻》等為宣帝歌功頌德,盡顯身為唐朝官員的自豪之情,將唐宣宗比作西周中興之主周宣王,“漢武慚夸朔方地,宣王休道太原師?!睂⑻菩诘墓兣c漢武收復(fù)河南地,宣王北伐相提并論。
宣宗相對清明的統(tǒng)治讓杜牧看到了一絲希望,然而此時他年歲已大,且俸祿不如刺史時豐厚,杜牧還有病弟和孀妹要贍養(yǎng),作為兄長,常年在偏郡任職,不能好好照顧自己的手足,杜牧還是心懷愧疚的,且自己收復(fù)河湟的宿愿已了,杜牧便有意愿要離開京都外放。
六月,杜牧的好友邢群卒于洛陽,唐持出為容州刺史(《送容州中丞赴鎮(zhèn)》),崔常侍(未查得其名)任夏綏節(jié)度使(《夏州崔常侍自少常亞列出領(lǐng)麾幢十韻》)杜牧的心情更加灰暗,與閏十一月上書于宰相求杭州刺史,十二月,李德裕卒于崖州貶所,這位李黨領(lǐng)頭人的去世,讓杜牧心中對李黨的顧慮終于完全消失。
大中四年,杜牧作《長安雜題長句六首》依舊出任司勛員外郎,六首詩中有長安的繁華豪奢,也有自身的寂寞苦悶,第六首“南苑草芳眠錦雉,夾城云暖下霓旄?!钡挠崎e與第三首“九原可作吾誰與?師友瑯邪邴曼容?!痹娙说墓录判纬甚r明的對比,更加凸顯杜牧回到長安的處境并沒有想象中那般好,對官位的不滿,不能施展抱負是一方面,親友不在身旁的孤寂也是一方面。宣宗雖有明舉,然而晚唐衰落的趨勢已經(jīng)不可阻擋,長安奢靡的風(fēng)氣也無法得到糾正,杜牧對滿目的奢華十分不滿,卻也只能自守,不與其同流合污。
杜牧上書請杭州刺史不成,便改為湖州,這樣離雙目失明的弟弟所在的揚州也比較近,后終于轉(zhuǎn)吏部員外郎,秋,出為湖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和守湖州的時期,杜牧作詩較多。剛接到詔令時,杜牧便作詩一首《新轉(zhuǎn)南曹,未序朝散,初秋暑退,出守吳興,書此篇以見志》。
“全家羽翼飛”“喜拋新錦帳”杜牧拿到出任湖州刺史的詔令時,心情如同振翅高飛的鳥一般喜悅,喜悅地辭去吏部員外郎的職位,拋開這個“錦帳”,可見杜牧多番上書最后愿望得償,心情是十分喜悅興奮的。“且免為累”“魯酒怕旁圍”這兩句分別取自《莊子·山木》和《莊子·胠篋》的典故,表達杜牧不想為材名所累,自己雖然笨拙,但也是有智巧心機之人,在朝廷做官很可能會受到無妄之災(zāi),所以不如盡早離開,到吳興嘗嘗那鮮嫩的黃柑和肥美的螃蟹,我這退隱的志向也算是滿足了。
由此可見杜牧離開京都的原因不只是上述兩點,還有便是不想在淪入伴君如伴虎的驚惶境地,也不想被殘酷的政治斗爭所牽連。宣宗雖惠愛民物,但朝中依舊有宦官作亂,且宣宗也開始服食丹藥。晚唐時期宦官弄權(quán)已經(jīng)不是一朝國君能夠阻止的,杜牧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雖然贊美宣宗的統(tǒng)治,卻也知道繼續(xù)留在京都杜牧他也不會有什么作為,倒不如早日離開這個政治漩渦。
離開長安,杜牧雖如釋重負,心中卻還是有些失落,畢竟就唐朝官員而言,只有留在長安才能盡情施展才華,而對杜牧來說,他自認有一身經(jīng)國治世之才,卻不足為世所用,不同于《新轉(zhuǎn)南曹…》一詩中的欣喜與對湖州悠閑生活的向往,《將赴吳興登樂游原一絕》一詩中,杜牧表達了自己登樂游原愿望昭陵的復(fù)雜感受。
“清時有味是無能,閑愛孤云靜愛僧。欲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p>
這般嫻靜的趣味,對杜牧來說并非是樂在其中,而是他無能的表現(xiàn),他本該有所作為,現(xiàn)在卻只能自求外放。遙望遠處唐太宗的陵墓,杜牧可能也是感覺到自己生不逢時,若是能夠遇到像唐太宗這般的明君,他也不至于自請“江海去”。這兩首詩表達了杜牧將要離開長安的矛盾心理,一方面對朝廷殘酷的政治斗爭心有余悸,想要遠離,一方面卻覺得自己一身才華還沒有施展,自己的經(jīng)世治國的抱負還沒有實現(xiàn),就這般離開既是憤激不甘也是無奈。
大中五年,杜牧在湖州刺史任上留下許多描寫湖州山色的詩句,有單純描寫美景的閑適之詩,也有感嘆自己年老,應(yīng)及時盡歡,悠閑生活的詩句。如《題白平洲》《和嚴惲秀才落花》還有對親友的思念如《沈下賢》可見在湖州的生活果然如杜牧之前在詩中所說時比較閑適的,沒有太多政治爭斗。
二月,杜牧的弟弟去世④,曾經(jīng)對杜牧有提拔之情的周墀也卒于東川節(jié)度使任所,這對杜牧來說更平添了幾分悲傷與孤寂之感,墓志銘中表現(xiàn)出了杜牧的痛不欲生。
八月,杜牧罷湖州刺史,內(nèi)擢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在還沒有赴任之時,杜牧賦詩一首《八月十二日得替后移居霅溪館因題長句四韻》詩中沒有上次赴長安任職時的喜悅與期待,多了幾分閑適之情,“愿為閑客此閑行”,可見這次回到唐朝的政治中心,杜牧已經(jīng)沒有那種強烈的事業(yè)心,在趕赴長安上任的途中杜牧除了一些描寫途中所見美景的詩句,更多的還是感嘆時光流逝,對過往漂泊在外境遇的感嘆,對故鄉(xiāng)的思念,現(xiàn)在的杜牧已經(jīng)開始回望過去,如《途中一絕·鏡中絲發(fā)悲來慣》“惆悵江湖釣竿手,卻遮西日向長安?!?/p>
大中六年,宣宗鎮(zhèn)壓衡州鄧裴起義,此時杜牧已經(jīng)五十歲整,遷中書舍人。這是杜牧一生中擔任最后的也是最高的官職,此次回到長安杜牧是打算安度晚年的,他翻修了樊川別墅,閑暇時間便與親友相聚,游玩,也賦詩吟誦,但杜牧也并非對朝政毫不關(guān)心,《華清宮三十韻》這首長詩后人評價很高,杜牧早年也寫過許多有關(guān)華清宮的詩句,如《過華清宮·長安回望繡成堆》等絕句,諷刺當政者奢華糜亂的生活,揭露唐王朝有盛轉(zhuǎn)衰的原因,也表明了自己的政治觀點。另有一些詩句是杜牧回首過往,對自己一生中的起落,悲喜發(fā)出的感嘆,如《歲日朝回口號》“笑向春風(fēng)初十五,敢言知命且知非”如今已到天命之年,知是非,對以往的過失也有反躬自省。
此時杜牧的身體越來越差,自感時日不多,自撰了墓志銘,囑咐裴延翰在他去世之后為他的詩文集作序,并留詩叮囑自己的后人努力學(xué)習(xí)光耀門楣,最后于本年十一月病卒于長安安仁坊宅中。
總結(jié)這大中五年杜牧的生活,可以說還是比較舒心的,雖然經(jīng)國治世的抱負依舊沒有實現(xiàn),但也沒有遭受到政治上的壓迫。 宣宗的統(tǒng)治還是給杜牧帶來了一絲希望,在其收復(fù)河湟時杜牧也曾欣喜若狂,然而宣宗雖然貶謫了李德裕,結(jié)束了長達幾十年的牛李黨爭,更除掉了一手將他推上皇位的宦官馬元贄,但晚唐的頹勢已經(jīng)無法挽回,朝中宦官勢大,無人能夠阻止。杜牧十分清醒地看到了這一點,所以雖然賦詩肯定宣宗的功績,但杜牧并沒有義無反顧地為宣宗效忠,而且宣宗也并沒有重用杜牧的意思,又或許是杜牧已經(jīng)身心疲憊,有些事情已經(jīng)力不從心。杜牧在大中年間所作詩歌,更多的是寫游歷所見之景,或是回首過去的歲月,也表達出自己對退隱山林生活的向往,有些學(xué)者認為杜牧的晚年生活是十分消極的,但大中年間,我們可以看出杜牧并非是不問政事,對國家和人民依舊有憂思之情。而且他也不是一心想要退隱,遠離世事,更多的是想要過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平淡的通達的閑適的生活。
注釋:
①《杜牧詩文系年小札》郭文鎬,人文雜志,1989-1028
②傅錫壬《牛李黨爭與唐代文學(xué)》有云“牛之愛杜,是長輩對晚輩才華的賞識與愛護,而杜之親牛,則是晚輩對長輩的尊崇與敬佩?!?/p>
③《唐故太子少師奇章郡開國公贈太尉牛公墓志銘》
④杜牧之弟“某今年五十,假使更生十年為六十人,不夭矣,與君別止三千六百日爾!況早衰多病,敢期六十人乎,忍不抑哀,以銘吾弟?!?/p>
參考文獻:
[1]唐代重大歷史事件與文學(xué)研究 胡可先 浙江大學(xué)出版社
[2]胡可先 《杜牧詩選》 中華書局 2005
[3]錢穆 《國史大綱》 商務(wù)印書館 1996
[4]繆鉞 《杜牧傳》 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77
[5]繆鉞 《杜牧年譜 》 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 1980年。
[6]王西平 《杜牧詩文系年考辨》 西北大學(xué)學(xué)報 1986-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