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夏清和,接到楊曉升社長微信,約我談談寫作和命運的關聯(lián)。
是時,我正在幽雅的杭州靈隱一帶袖手閑逛:讀書、發(fā)呆、登山、漫步、聽雨,看鳥;或者溜進一個街鋪,跟店主扯扯天、喝喝茶、談談花道、論論禪意;若黃昏到來,我就坐在一棵開花的樹下看年輕的男僧女尼來往穿梭。這樣,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迷人的早早晚晚,是中國作協(xié)給的一個采風機會。如此閑福,一方面令我沉醉享樂。另一方面,又令我惴惴感恩:這樣閑適自洽寧靜清澄的人生,不正是發(fā)端于寫作嗎?而《北京文學》,就如我的命運福田,為我開出了一朵又一朵高貴端莊的蓮花。
從前我在一家大銀行工作,我不喜歡。凡是與文字和花朵絕緣的職業(yè)我都無法忍受。銀行之前我是氣象員,也是數(shù)字,只有數(shù)字。
從前我試圖打碎鐵幕一般的日子,試圖能夠借助寫作敲開一絲縫隙,試圖在縫隙里種下文學的一抹綠意。我打算依靠這抹綠意喂喂饑渴的性靈,讓她相信,人生即便不能風月無邊,至少也能在秘境里開出三兩朵搖曳的野雛菊。僅此而已。我是一頭被蒙著雙眼的驢,沿著生活的磨盤轉個沒完沒了。我也不會知道,那時所有的作為,正是在尋找自己命定的一塊福田。
故而,我初期的寫作,純粹是潛水玩兒的性質。
2000年左右,網(wǎng)絡文學風生水起,我以“寞兒”之名,大量地在各種文學網(wǎng)站和文學論壇發(fā)稿。跟大多數(shù)網(wǎng)友不一樣:因為怕被單位打入冷宮,我很小心地不讓人知道我是誰;我也不在乎作品被說長道短;我更沒想過,如此寫作跟紙媒會有什么關聯(lián)?我沒想要名氣,加上收入算得優(yōu)裕,我也不圖稿費。
但是,我肯定不是一無所圖,而是大有所圖。
我圖的是,通過秘境里的悄然寫作,借助隱匿身份的操弄文字,為迷茫的靈魂找到一個出口。對于我,文學是唯一的可能通途了。
誰能想到呢,這樣一棵偷著下種的文學種子,會慢慢由嫩芽長成新藤,而最終,這根新藤生機勃勃地融化了一堵無望的鐵幕:一切推倒重來,“詩意地棲居”,不期然成為我如今的日常而非一個夢。
轉折起源于那個中篇小說——《陀螺的舞蹈》。
2003年初,不知從哪里看到,《北京文學》厚待新人,凡是自由來稿一律會認真處理。恰在這前后,有人充師傅相告,“一個無名之流,基本不要想在雜志上發(fā)作品的事,很難!”這話令我好奇,如果真有所謂“文壇潛規(guī)則”,我倒想挑戰(zhàn)一下。
我把小說寄了出去。寄過,便也忘了。
繼續(xù)寫一些長長短短的所謂文章,或者放在網(wǎng)上任由評頭論足,或者只是扔在電腦里令其如坐深宮,依舊連在報紙上發(fā)一個稿子的興頭都沒有。我只管寫,寫出來了,就比什么都好。寫是唯一的目的,寫是一種療傷。
想不到,《陀螺的舞蹈》在2004年2月發(fā)出來了。這在我就像做了一個夢。本來試著玩兒的一件事情,現(xiàn)在弄成了真的。小時吃瓜,瓜子順手扔在了門前野地里,過些日子,它竟發(fā)芽生長開花了;又過些日子,居然結瓜了。那時,對著一個小小瓜兒,有些惶惶復惶惶,更有些小小人兒的小小自得,以為不小心做了一件驚動天地之事?,F(xiàn)在,我同樣似受不起這份鄭重的回報:那么長的一個小說 ,寫著玩兒的一個小說呀!“師傅”要是知道了,該不該自掌嘴巴?文壇并不黑暗,迎接我的是一線光明。
要到現(xiàn)在,我才能知道,當年一些看似無心的偶然,實在是命運一步一步的必然。
過了兩個月,總編楊曉升把電話打到銀行。一是夸了夸《陀螺的舞蹈》,二是就小說里的故事簡單聊了幾句人生,記得那些話,讓我的心暖了好幾下。話頭一轉,他問,你手頭還有沒有現(xiàn)成的作品,要質量比這個小說好的?!爸辽偈且粯雍?。”他補充道。
我純屬業(yè)余寫作,拿得出手的小說還沒寫出來。但有一個近萬字的散文放了半年,寫后也沒想過拿它怎么辦,那時,也沒見過有哪家報紙雜志可以發(fā)這么長的散文。
兩個月后,2004年6月,《你的老去如此寂然》發(fā)表出來。我大吃一驚,一是為它能發(fā)表,它可完全沒有所謂散文路子和章法;二是為它的發(fā)表之快!后來我從責編張頤雯那里知道,是總編交代,“盡量要以最快的速度發(fā)表它”。
詫喜之余,我覺出一些遺憾,因為從樣刊上看到有“老舍散文獎”這個賽事,而此文并沒放在這個欄目之下。遂壯著膽兒給總編打電話。楊老師這樣答:你放心,不放在這個欄目同樣可以參賽。
參賽, 這一等就是兩年。
2006年7月,曉升老師寫來郵件,輕描淡寫地告知了獲獎消息?!暗谌龑美仙嵘⑽莫劇?,且排頭名。一直到這時,我才從前兩個作品發(fā)表的故作淡定中激動起來,天上掉下餡餅,“老舍散文獎”的名號燙得我有些發(fā)熱。甚至,到8月頒獎時,我不顧正在住院,拔掉吊針就一個人前往北京,以至于出站后,在候車處虛脫暈倒……
我小小地愛著虛榮,令自己有幾分生動和可愛。
在這兩年里,其實我的工作生活已經發(fā)生了大的轉變。為了可以過上“一覺睡到自然醒”的好生活,為了擁有隨時看花聽雨的自由,我一咬牙,從銀行辭了職。
我抱著一沓稿子,其中就包括幾本《北京文學》,闖到我所在城市的報社,毛遂自薦應聘副刊編輯。不過一年多時間,憑著對文字的熱愛,和對終于可以睡飽覺的好日子的珍惜,我的副刊做得頗有人氣。而“老舍散文獎”的適時到來,更是在報社和讀者圈中激起了熱烈反響。報社破天荒整版刊發(fā)了全文,版面上放有第三屆老舍散文獎的LOGO。此番動作,為我贏來了眾多粉絲,下至十幾歲的中學生,上至八十多歲的老夫婦。一時,“安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詢問聲不絕于耳。與此同時,網(wǎng)上發(fā)生了大量的轉載和傳頌。沒想過要出名的我,一不小心成為小城的“名人”。有時候,遇到一個人,他或她,完整地背出作品中的段落并不奇怪。
而我最大的幸福,在于擁有了在銀行不敢想象的自由:
獲獎之后,報社更加愛重我的這支筆,不會讓我去寫應景文章、官樣文章、文學之外的文章?!安灰獙憠牧怂墓P”。
因為個人體質偏弱之故,單位認為,破例給我彈性上班的自由是有價值的。
因為這個獎項,也因為工作實績,單位對我足夠信任和支持,給了我最大的工作自主權,“給她一個平臺,她能飛多高就讓她飛多高?!?/p>
從這個獎項出發(fā),又四年,2010年,我的《哲學課》再度獲得第五屆老舍散文獎;又四年,2014年,《親愛的花朵》入圍第七屆老舍散文獎,并獲得《散文選刊》首屆“新經驗散文獎”。
獲獎不能說明什么,但獲獎所帶來的工作生活的改變,心靈境界的成長,卻足以說明了文學的力量。原來,一切發(fā)自心靈的文字都是有光芒的。
還要什么呢?多年前我偷偷摸摸寫作,僅僅是為了暗中給鐵板一塊的生活增加一線生機。如今,我終于可以坦蕩光明隨時隨性,去聞一朵花開,去看一只鳥飛,去聽一陣雨落,去守一回日出……徘徊在如此風雅的人世,我變得安然明亮從容寧靜,我毫不懷疑,我是真的找到了自己命定的福田。
對于《北京文學》,一萬句感謝太輕。不說也罷。我且依舊,慢慢細細寫下去,活下去。
責任編輯 張頤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