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霞
我承認,對于那天的擁抱,其實蓄謀已久。
早已經(jīng)算好了歸期,又打過電話,確認了你將要乘坐的出租車。于是,那個陽光燦爛的中午,我站在陽臺上,手里拿著一本書,翻了許久也沒看進去一行字,只是頻頻看表,頻頻向樓下張望。
終于,一輛白色面包車,在小區(qū)門口停下。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身影走下來,那真的是你呀。也許是心靈感應(yīng)?你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向樓上張望,看到了正在揮手的我。你同樣揮了揮手,樓太高,我看不清你臉上的表情,卻隨著你的腳步,默算著樓梯的臺階。
打開房門,下樓,我安靜地等。你的腳步聲漸漸近了,還輕輕吹著口哨。我伸出雙手,迎接風(fēng)塵仆仆的你。一個用力的擁抱,讓思念的淚水悄然滑落。
記憶里,那年的冬天,下了半尺多厚的雪。我要從縣城趕到小鎮(zhèn)去上班,一只手背著行李,一只手牽著4歲的你。你裹在臃腫的棉衣里,踩著厚厚的積雪,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無比吃力。終于,你哭著說:“媽媽,我冷,走不動?!蔽壹泵⒛銛埖綉阎?,拭去你冰冷的淚滴。
把行李放到雪地上,我抱著你往前走一段,然后把你放到雪地上,再回去拎行李。從家到車站,短短1000多米的距離,對我們來說,卻那樣遙不可及。終于,我體力不支,摔倒在地,你撲過來,我們母子一起在雪地里相擁而泣。良久,你用冰冷的小手,擦去我的淚水,笑著說:“媽媽不哭,羞羞羞!”
是的,媽媽不哭。我站起來,撣落身上的雪,抱著你,堅定地向前走,漸漸走出冰冷的泥沼,走向溫暖。多年之后,我們偶然還會說起這段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回味留在雪地里的擁抱,絕望,卻彼此溫暖。
當(dāng)然,我們還有過更多甜蜜的擁抱。那時,你剛上幼兒園,突然離開媽媽,總是顯得那么無助。很多次,隔著一道柵欄門,你在里面哭泣,我站在門外淚流不止。一次,我剛剛離開,你就抹著眼淚,鄭重地告訴幼兒園的阿姨:媽媽不要我了!親愛的,你真傻,媽媽怎么會不要你,即使全世界都將我遺棄,我也不能沒有你。一次次,我淚水模糊地離開,又在結(jié)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懷著急迫的心情歸來。我透過柵欄門張望,你往往手里拿著小木棍,在地上畫著什么,偶然抬起頭看到我,你會在一秒鐘之內(nèi),丟掉小木棍,高喊著:“媽媽!”向我撲過來。你的小臉臟兮兮的,你的手上滿是泥土,甚至,你印在我臉上的吻,帶著餅干的碎屑,可是看呀,你的笑多么開心,你的擁抱多么甜蜜。我發(fā)誓,就是在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一件事:只要能夠和你在一起,多苦多累,我永遠都不會退縮半步,更不會后悔。
可是,我真的想不起來,從哪天開始,和你并肩走在街頭,稍稍牽一下手,你都會逃到幾米之外;一起外出時,遇到不太熟悉的朋友,驚訝地問:“這是你兒子呀?長得比你還高!”你那張青春無敵的臉,瞬間就會漲紅。此時的你,離我那么近又那么遠,讓我惆悵又失落。
終于,因為升學(xué)的緣故,你要離開我去住校了。我們相依為命多年,何曾有過這樣漫長的分別,雖然只有一個月零四天,我的心卻被反復(fù)煎熬。
我以為,你會不在乎,卻在為你整理書包時,發(fā)現(xiàn)了一堆用信紙疊成的紙鶴,打開來看時,我又一次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淚水,只見每一頁紙的上面,都反復(fù)寫著這樣的字眼:想媽媽,想媽媽……
請原諒,今后的日子,也許,我還會百般蓄謀,哪怕只為了贏得年少羞澀的你,再給我一次最深情的擁抱。
胡曉宇摘自《百家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