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祥
明朝開國元勛劉基,被朱元璋視為“吾之子房(西漢劉邦的謀士張良,字子房)”,世人謂之“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tǒng)江山劉伯溫”,在襄助朱元璋滅元興明和明朝建立后的穩(wěn)定發(fā)展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劉基博通經(jīng)史、洞曉天文、精通兵法,是元末明初著名軍事家、政治家和文學(xué)家,尤以足智多謀、神機妙算著稱
于世。
劉基原是元朝官員,仕途坎坷,仕元二十余年間,為官剛直,政聲頗佳,然而屢遭打擊排擠,三度辭官歸隱。至正二十年(1360),經(jīng)朱元璋兩次聘請,劉基慨然出山,成為追隨朱元璋滅元興明的重要謀臣。
朱劉第一次晤面,劉基口若懸河,縱論天下大勢,針對時局,提出“時務(wù)十八策”,為朱元璋制定了先滅陳友諒,再剿張士誠,然后北向中原、集中兵力各個擊破一統(tǒng)環(huán)宇的戰(zhàn)略方針。在這一方針指引下,朱元璋高舉反元大旗,以風(fēng)卷殘云之勢,擊破了各路農(nóng)民起義軍,結(jié)束了蒙元在中國的統(tǒng)治,建立了大明王朝。
劉基不僅高瞻遠矚,為朱元璋制定了滅元興明的正確戰(zhàn)略方針,而且追隨朱元璋左右,審時度勢,出謀劃策,協(xié)助朱元璋制定了一系列的策略和戰(zhàn)術(shù)原則,更在關(guān)鍵時刻,救了朱元璋一命:據(jù)《明史·劉基傳》記載,至正二十三年(1363),朱元璋和陳友諒在鄱陽湖展開大戰(zhàn)。朱元璋曾坐著胡床在船上督戰(zhàn),劉基侍立旁側(cè)。忽然,劉基躍起大呼:“不好!”馬上催促朱元璋換船。朱元璋剛剛轉(zhuǎn)移到另一艘小船,還沒坐穩(wěn),“轟”的一聲巨響,陳友諒方的飛炮已將原來的那艘船擊得粉碎。陳友諒在高處看到了,以為朱元璋必死無疑,大喜過望??芍煸暗膽?zhàn)船絲毫不亂,繼續(xù)前進,陳友諒的將士們見了,盡皆失色。劉基又建議朱元璋移軍鄱陽湖湖口,堵死陳軍糧道,又與陳軍約定決戰(zhàn)之日,最后將陳友諒徹底打敗。
洪武元年(1368)正月,朱元璋在應(yīng)天(今江蘇南京)稱帝,大封功臣,封徐達、李善長等6人為公爵,藍玉、傅友德等28人為侯爵,吊詭的是,劉基身為第一謀臣,居功至偉,卻僅被封為“誠意伯”!先后任命劉基擔(dān)任的職務(wù)也僅僅是中書令、御史中丞,其他所封皆為虛銜。劉基與李善長都是文官,在追隨朱元璋滅元興明的征程中都功勛卓著,一個被比作張良,一個被比作蕭何,李善長被封為韓國公,出任第一任丞相,而劉基僅獲封伯爵,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是不是朱元璋對劉基心存芥蒂呢?遍觀現(xiàn)有史料,尋覓不見任何蹤跡。有據(jù)可查的是,朱元璋向來對劉基景仰有加,不呼其名,而尊之為“老先生”。洪武元年三月,朱元璋在《御史中丞誥》中稱贊劉基:“學(xué)貫天人,資兼文武,其氣剛正,其才宏博……”同年七月,又在《弘文館學(xué)士誥》中說劉基“節(jié)次隨朕征行,每于閑暇,數(shù)以孔子之言開導(dǎo)我心,故頗知古意。及將臨敵境,爾乃晝夜仰觀乾象,慎候風(fēng)云,使三軍避兇趨吉,數(shù)有貞利……后老甚而歸,朕何時而忘也!”
那么,朱元璋究竟緣何在封官拜爵的問題上對劉基如此吝嗇?史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據(jù)《明史·劉基傳》,朱元璋封官拜爵后,或是對劉基一直心存歉疚,或是由于別的什么原因,在這年的冬天,朱元璋下了一道手詔,敘述劉基的作戰(zhàn)功勛,并召劉基來京都,給予厚賞,追贈劉基的祖父、父親為永嘉郡公,并接連幾次想要給劉基晉升爵位,劉基都堅決辭讓,沒有接受。
丞相李善長屢屢在朱元璋面前打劉基的小報告。劉基心知肚明,卻每每以德報怨。
某日,朱元璋與劉基議論朝政,言談中流露出對李善長的極度不滿,意欲將其罷免。劉基趕忙勸諫說:“李善長是追隨陛下打天下的功勛之臣,頗有威望,能調(diào)和諸將,無人可及,望陛下三思?!敝煸安唤獾卣f:“李善長屢次三番在朕面前陷害你,你竟然還為他說好話!朕意已決,將拜你為丞相。”劉基趕緊叩頭:“陛下,萬萬不可,這就像撤換大廈梁柱,需要有足夠大的木材。如果硬是用細小的木頭捆綁起來代替它,負荷不了千鈞之重,大廈會坍塌的?!?/p>
盡管劉基力諫,朱元璋仍執(zhí)意要將李善長拿下。洪武四年(1371),李善長罷相。劉基不肯繼任,朱元璋就繼任人選征詢劉基的意見。
朱元璋首先問:“楊憲如何?”
劉基答:“楊憲雖有丞相之才,卻無丞相的器量。當(dāng)丞相的人,須大肚能容,能保持心靜如水,能用公平道義作為權(quán)衡裁度萬物的標準,絲毫不能主觀臆斷。楊憲不具備這樣的素養(yǎng)?!睏顟椗c劉基向來過從甚密,兩人是多年摯友,但劉基不為私誼所羈,極力諫阻任用楊憲。
朱元璋又問:“汪廣陽如何?”
劉基答:“他的器量還遠不及楊憲呢。”
朱元璋再問:“胡惟庸如何?”
劉基說:“請允許我舉個例子,這就像駕車,我不擔(dān)心他駕不起這輛車子,實在擔(dān)心他會翻車,把車轅都給毀壞掉?!?/p>
朱元璋意欲提拔幾個候任人,都被劉基否決,于是擺出一副別無選擇的神態(tài),看著劉基說:“遍觀滿朝文武,丞相的合適人選,非先生莫屬?。 ?/p>
劉基誠惶誠恐地說:“微臣太過于嫉惡如仇,又忍受不了繁瑣的工作,倘或勉強就任,恐怕會辜負皇上的隆恩。誠望皇上另擇高才大德之士。天下之大,何患無才,只是目前這幾個實在沒有一個算得上是合適的人選?!?/p>
后來,這幾個人的結(jié)局與劉基的判斷隱然相合:楊憲官至中書左丞,被朱元璋誅殺;汪廣陽、胡惟庸都官至丞相,一個被朱元璋貶謫海南賜死,一個以“謀逆罪”被處死,牽連致死者達三萬余人,史稱“胡惟庸案”。
老子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眲⒒c朱元璋討論擇相,字字發(fā)自肺腑,句句鞭辟入里,可謂慧眼獨具,不愧為頗具知人之明的智者;雖功齊日月,卻不居功自恃,且深知自己“嫉惡如仇,不耐繁務(wù)”,數(shù)度辭讓進爵,懇切辭就相位,可謂難能可貴,不愧為頗具自知之明的圣者。
人有知人之明已屬不易,真正做到有自知之明則更為艱難,像劉基這樣,面對晉升爵位、榮升丞相的機遇,知足知止,更是難上加難。
自知之明緣何如此難得?按照《韓非子·喻老》的說法,是人們“患智之如目也,能見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見其睫”,或者說是“睫在眼前常不見”;按照西方現(xiàn)代哲學(xué)的開創(chuàng)者、德國哲學(xué)家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的說法,是“我們無可避免跟自己保持陌生,我們不明白自己,我們搞不清楚自己,我們的永恒判詞是:‘離每個人最遠的,就是他自己?!睔w根結(jié)底,是緣于人們很難擺脫與生俱來的種種私欲的羈縻,是因為天下人各有所欲,亦各有所恨,“志士則恨義事未立,學(xué)士則恨問多不及,農(nóng)夫則恨耕無畜谷,商人則恨貨財未殖,仕者則恨官位
未極……”(王充《論衡》)
自古以來,歷朝歷代“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的鬧劇一幕接著一幕,可謂你方唱罷我登場,倘若劇中的角色稍有一星半點兒自知之明,那鬧劇加悲劇加滑稽劇便不會發(fā)生。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打開史冊,走進歷史,看看劉基是如何對待加官進爵的,或許會對今天的人們有所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