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霞
長貴借了父親三千塊錢,說好三個月歸還,可半年過去了,也沒還一分。為此,父親很惱火。這天,父親去了長貴家,腳踩門檻,要長貴還錢。
長貴的眉毛愁得打了結(jié):“四哥,你再緩緩吧。等咱兒子打工掙了錢,一定還你?!薄罢f夢話吧?你兒子打工才幾天,要我等到猴年馬月?”父親一掌拍在門框上,“今天,這事一定做個了結(jié)!”
長貴的一條腿瘸,就高高低低來回轉(zhuǎn)圈兒。屋里,除了鍋碗瓢盆,沒啥值錢的東西。長貴說:“四哥,這屋里的東西,你看著有用,隨便拿?!备赣H“撲哧”一笑,手指一劃拉:“就這?破碗破盆有屁用?拉倒吧。”
“那你說咋辦?”父親掏出煙,點一支,狠狠吸一口說:“還有一條路可走?!遍L貴不轉(zhuǎn)圈兒了,兩眼粘在父親的臉上:“四哥你說。”“到我的大棚里打工?!?/p>
這幾年,父親扣大棚種菜,把個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惹得村里不少人眼紅??砷L貴不眼紅,他關心的是能掙多少錢。長貴說:“工錢咋算?”父親說:“一個月五百。你干半年,咱們兩清?!薄拔灏伲俊遍L貴嫌少,“工地上的一個小工,一個月還掙六七百哩?!备赣H一扔煙頭,背著手要走:“那你還錢吧。我不逼你?!?/p>
第二天,長貴瘸著一條腿,乖乖進大棚打工來了。
長貴腿瘸,心眼不瘸。父親僅帶了個把月,長貴就出徒了。從育秧、栽培、施肥、嫁接,到收菜、打包,樣樣活兒干得出色。父親忙,三天兩頭往城里送菜,大棚里的活兒就放心地交給長貴打理,從沒出過半點紕漏。
一天,母親從外邊回來,悄悄把父親叫到一邊說:“老四,跟你商量個事?”父親說:“啥事?”母親說:“咱給長貴的工錢太少了,惹得村里人說閑話。”
“別人愛咋說咋說。他一個瘸子,給五百,不少了。別人給我白干,我還不用呢?!薄翱伤傻貌皇俏灏賶K錢的活兒啊。依我說,給一千也不多。老四,做人要厚道,得憑良心?!?/p>
“我不厚道?我沒良心?”“你自己清楚?!备赣H冷冷地一笑:“你胳膊肘往外拐?”母親說:“我就事論事?!备赣H不理母親了,黑著臉,一頭扎進大棚里。
日子水一般流淌。轉(zhuǎn)眼,半年過去,長貴打工的期限也到了。
是個秋夜。
父親備了幾個菜,買了一瓶酒,在大棚里擱張桌,和長貴面對面喝起來。長貴來大棚半年了,跟父親喝酒,還是頭一回。酒至半酣,父親開了口:“長貴,明天你就不用來大棚了,咱們兩清了?!遍L貴似乎干上了癮,不想走。長貴說:“四哥,留下我吧。反正你這大棚也用人,工錢給漲點就成?!?/p>
父親把酒杯往桌上一撴,臉一板說:“你走吧,我這大棚不用人!”長貴盯著父親,盯了幾秒鐘。然后,一撂酒杯,站起身,高高低低地朝大棚門口走去,憤憤然的樣子。
父親“啪”地一拍桌子說:“瞧你那熊樣,就不懂得自己也扣個大棚?”
長貴一愣,回頭看著父親,一臉的詫異……
選自《天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