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屆鹿特丹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亞洲電影獎授獎詞
我們愿意把今年的最佳亞洲電影獎授予一部在路上的電影。它是一部用身體和詩的語言建筑而成的電影旅程,其中充滿了濃郁誠實的感性,因流逝而變得強烈的時間感,和對當代生活與現(xiàn)實做出的隱晦卻銳利的回應。同時因其自由的樣式提供了辨別的難度。這部電影就是:中國導演雎安奇的《詩人出差了》。
雎安奇
2014年9月,鹿特丹電影節(jié)亞洲選片人Gerwin來到北京在我的工作室看了剛剪輯完畢的《詩人出差了》,回到鹿特丹后,Gerwin給我寫了一封長信,希望我能帶這部影片參加電影節(jié)。Gerwin在信中說:“看過你的電影之后我一直在思考,這部電影充滿自由,同時又有不可逆轉的喪失帶來的痛苦,我真的非常喜歡它,非常奇妙,非常美,這是我今年看過的最好的電影之一……”
與此同時,柏林電影節(jié)也對《詩人出差了》發(fā)出了邀請,希望能在柏林影展進行世界首映,經(jīng)過短暫的糾結,我決定還是參加鹿特丹電影節(jié),也沒有復雜的理由。
2000年2月,我剛過完24歲的生日,我用過期八年的16mm膠片拍攝完成的處女作影片《北京的風很大》入選了柏林電影節(jié),這部影片在當時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我也算由此成名。當年冬天,我寫完了一個叫《花兒,花兒》的電影劇本,講述一個新疆支邊家庭的荒誕又離奇的迷案故事。當時王家衛(wèi)公司澤東電影派代表和我洽談了幾次,最終無果。
2001年,一位在新疆做藥品生意的老板想投資這部電影,約我去新疆先為他們拍攝一部廣告,順便再談談投資事宜,我和《北京的風很大》的攝影師劉勇宏趕到了新疆。廣告拍完后,電影的投資事宜不了了之。我留在了新疆開始了一次旅行,目的是虛無的也是安慰自己的:選景。其實也算是派自己出趟差吧。雖然我出生在新疆,但是我還沒有在新疆做過一次完整的旅行,很多地方我都沒有去過。一來因為新疆實在太大,二來我對追逐風景也實在提不起興趣。我決定做一次全面的胡亂旅行,必須是即興的。于是開始了搭乘各種大巴或者卡車在新疆四處游走的旅程。
在路上的顛沛流離的感覺和一些遭遇讓我倍感興奮也倍感失落,激發(fā)了很多從未有過的思考,寫了很多首詩。一個對電影充滿夢想的年輕人其實是在進行一次挫敗后的自我放逐和療傷。旅行的意義開始變得復雜也變得升華,我決定不再進行不切實際的幻想,就像我拍《北京的風很大》當初的決絕一樣,“我不能想象明天的條件就比今天成熟”?;氐奖本┖笪议_始寫作《詩人出差了》的故事計劃。
當時粗糲而模糊的構思方向就是展開一次在風景和肉體之間穿梭的旅行,而我賦予影片的意義就是當人生不停在欲望中穿梭,會得到什么感悟。拍攝的方式就是搭建一個最小的攝制組,帶著演員在路上邊走邊拍。
2002年夏天,攝制組的搭建開始了,我找了一位攝影師、一位錄音師還有一位制片助理,然后開始找演員,但是因為尺度太大,演員們不同意出演,其間我做了兩次試拍,調整和自創(chuàng)了一點拍攝設備。并且坐火車去了青島進行了一次試拍,最后發(fā)現(xiàn)這樣的攝制組的工作方式依然不夠機動。時間已臨近秋天,我很著急,最終我決定一個人擔任導演編劇攝影錄音所有職位,做出決定的當天晚上,我在一次聚會上認識了現(xiàn)在的男主角詩人豎,我們一拍即合,我在金臺路附近找了一間非常破的招待所讓他體驗生活,三天后,我們倆坐上了去烏魯木齊的火車。
拍攝的路線延續(xù)著我頭一年旅行的路線,兩個人相依為命地開始了拍攝,邊走邊停。在機動靈活的工作方式外,我要不停地指揮演員的調度、走位和臺詞。有時連夜在趕寫劇本。每天我們兩人的工作強度非常大,在疲憊不堪的旅途中,我們的關系也是好好壞壞。四十多天后,我們在南疆的一個偏僻的公路旅館徹底吵翻了。我倆各自背著包,在深夜的戈壁公路上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回到北京后感覺好像耗盡了所有的勇氣一樣,感覺元氣大傷。我再也沒有看過這些拍攝的素材。和豎也很久沒有見過面,豎離開了北京,回到了老家上海。2012年6月,我去上海參加電影節(jié),偶遇了豎的朋友詩人果醬,得到了豎的電話。在一家小廣告公司上班的豎,下班后騎著一輛自行車來接我一起去吃晚飯,當我坐在他自行車的后座上歪歪扭扭地在弄堂里行進的時候,那一幕很像北野武的電影《壞孩子的天空》(Kids Return),那晚我們喝到很晚,很開心。豎送給我一本他的朋友張羞幫他出的詩集《和一個混蛋去埃及》,我知道我們年輕時的那次沖動和勇氣,已經(jīng)成為我們的人生隱藏著并永續(xù)的一個部分,我決定要盡快將這部電影剪輯出來。
2013年6月,我開始剪輯這部影片。2014年8月,完成剪輯。當豎第一次獨自看完影片,我收到了他發(fā)給我的8條短信:雎導,看完了,我覺得非常好,太好了,完全沒想到;不說假話,我真沒想到有那么好,這剪輯遞進轉承半機動的臺詞一切一切都神了;很抽象很具體,緊湊并有節(jié)奏;抒情但不矯情,哀而不傷,甚至非常溫暖;太激動了甚至想喝酒;看得都醉了;而且格調很高;這么渣的條件卻創(chuàng)造出這么高的格調,我真有點做夢的感覺;謝謝你的預見性和犀利以及鍥而不舍,腳踏實地……
2015年1月22日我和豎,還有制片人李振華,剪輯師王康以及海外代表EMMA,從北京飛到了鹿特丹,等待著第二天的首映。第二天下午我和豎在電影節(jié)主會場進行了約半個小時的媒體見面會和問答環(huán)節(jié),晚上七點半《詩人出差了》在主會場旁的PATHE影院全球首映,不僅當天的票已售罄,連第二場也售罄。影院里座無虛席。英國著名影評人湯尼·瑞恩(Tony Rayns)也親臨首映現(xiàn)場。當燈光全部暗了下來,坐在我旁邊的豎偷偷告訴我,這一切他連做夢也不會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