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輝杰
摘 要 從歷史的、文化的角度討論了中國心理學發(fā)展的悲愴話題。回顧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對世界心理學的三個偉大貢獻,討論了中國心理學的七種困境,通過文獻研究,從四個維度(大師、學派、理論、影響力)比較了六個國家(中、美、德、英、俄、日)的心理學學科發(fā)展水平。認為只有“培土固本”,回歸自己的根文化,并且讓心理學拓展更大的呼吸空間,中國心理學才有希望立于世界心理學之林。
關鍵詞 中國心理學;中國傳統(tǒng)文化;困境;心理學學科發(fā)展水平
分類號 B84
1 導言:悲愴的話題
從歷史的、文化的角度來討論中國心理學總感覺是一個悲愴的話題。我們的古老祖先除了四大發(fā)明以外,很早就創(chuàng)造了GDP全球首屈一指的經(jīng)濟繁榮、從唐代開始出現(xiàn)的令全球矚目的城市文明、鄭和下西洋時的全球最強大的海軍武裝力量,更創(chuàng)造了光輝燦爛的中華傳統(tǒng)文化,并孕育了極其豐富的心理學的思想。當國外心理學家公認中國是世界心理學的最早故鄉(xiāng)時,我們贏得了足以自豪的榮耀,然而我們這些后代子孫并沒有履行發(fā)揚光大的責任與義務。在今天中國心理學界,與自己的根文化和母體文化的分裂與疏離,以及種種忽略與背棄、遺忘與否定司空見慣。
人生活在文化中,文化如土壤、空氣、水,孕育和滋潤著人類心理。馬格麗特·米德甚至提出“文化決定論”,認為文化決定了心理的發(fā)展。她的人類學研究發(fā)現(xiàn):不同文化人格,諸如“太陽神”人格、“酒神”人格等,均與生態(tài)和文化有重要關系。本尼迪克特也發(fā)現(xiàn),身處山區(qū)、江河邊、湖邊等不同生態(tài)環(huán)境的人們,久而久之會形成相應的生態(tài)文化,在這樣的生態(tài)文化中,又會孕育出相應的人格來。更有“文化精神病理學”認為,人類精神障礙的病因與文化極有關系,僅僅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考察精神障礙是偏頗的。
然而我們的心理學遠離自己的文化,幾乎沒有了生氣。就像從國外移植而來的植物,在中國的土壤中失去了生機。遠離自己文化的心理學,如水中浮萍,似海市蜃樓,必然是漂浮的、虛幻的、游離的、不真實的、不現(xiàn)實的鏡像。我們的心理學離我們的人民也很遠。相反,美國心理學在美國文化中根深葉茂,美國心理學的每一次運動,甚至美國心理學家的一次“深呼吸”,都會掀起全民心中的波瀾。他們的心理學真正能夠深入人心,真正做到觸及每一個美國人的靈魂。然而我們沒有做到這些,老百姓與我們的心理學離得很遠,我們的心理學是真正的象牙塔。
2 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偉大貢獻
當我們想起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對世界心理學作出了偉大貢獻時,不禁備感慚愧。那些偉大貢獻是我們的祖先作出的,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藉此自滿,去小覷“蠻夷”,只能躬身反省。
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對世界心理學的第一個偉大貢獻,就是孕育了世界上最早的心理測驗。在心理測量史上,世界心理學家公認人類最早出現(xiàn)的心理測驗是在中國發(fā)現(xiàn)的。公元前2200年左右,大禹每三年對官員進行一次能力測驗,作為晉升或罷免的依據(jù)。這可以說是人類最早出現(xiàn)的心理測驗。并且,有史料可循的中國漢朝出現(xiàn)的文官選拔考試,也比西方早了一千多年。漢武帝(公元前156年-公元前87年)時,興辦太學,并開科取士,及至隋唐成為制度。而在歐洲,大學里出現(xiàn)正式考試是公元1219年的事,文官考試則更是要到1833年以后。杜波依斯(DoBois,1970)于是感嘆:“世界心理學最早的故鄉(xiāng)”就是中國。大家不要低估了開科取士的偉大意義,這一創(chuàng)舉一是使用了心理測驗(廣義的心理測驗)的方法和心理選拔的策略,從而能夠真正公平地選拔出合適的人才,使人力資源的配置達到優(yōu)化;二是廣開了才路,使有能力的寒門子弟也能夠晉升,為國家效勞,從而開發(fā)了國力。歷史已經(jīng)檢驗了這種創(chuàng)舉的“實證效度”,漢武帝時中國的強盛就能說明問題,漢武帝于是也成了有“雄才大略”的一代雄君。所以,其意義比美軍使用“陸軍A、B種智力測驗”還值得稱道。此外,《資治通鑒》中記載的三個史實,表明中國古代很早就有了心理測量和選拔的概念與思想:公元前403年,晉國的趙姓家族使用心理測量的方式選拔繼承人,歷史證明了這一決策的成功;而智姓家族用人唯親,不聽智果根據(jù)“領袖心理學”分析作出的勸告,招致全族被滅的后果;以及孫武從田制、賦稅、人心向背等社會心理學的角度,預測了智姓家族的滅亡。
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對世界心理學的第二個偉大貢獻,就是對世界上一些著名的心理學家產(chǎn)生了深刻影響。這些深刻影響顯然促進了他們的思想和學說的發(fā)展。不過令人迷惑難解的是,為什么老祖宗的思想能夠影響外國人,促進他們的成長,卻不能影響我們這些蒙昧后代,被我們發(fā)揚光大?羅杰斯是最值得一提的。羅杰斯21歲曾經(jīng)來中國旅游,從而接觸和認識了老子思想。從此,老子的思想對羅杰斯產(chǎn)生了深刻的影響。老子“無為而治”的思想和風格,在羅杰斯身上經(jīng)常能看到。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羅杰斯的患者中心療法,基本上就是一種“無為而治”的風格。至于榮格,更是喜歡并精通中國文化。他對老莊哲學,甚至對易經(jīng)八卦都有研究。慚愧的是我們,恐怕我們很多人對易經(jīng)八卦都一竅不通,但是榮格卻能占卦卜算。在榮格關于夢等理論學說中,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這些影響的痕跡。雖然這些心理學家沒有像德國戲劇學家布萊希特那樣明確承認“自己的血液中流著中國的血”,但是他們都認可這些影響。
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對世界心理學的第三個偉大貢獻,就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蘊含了極其豐富的心理學思想。這個龐大的文化寶藏在過去、現(xiàn)在,一直到未來都將為人類的心理學提供啟示與借鑒。西方文化有兩大特點,一是追求哲學的反省,從世界的本質到宇宙的絕對精神,乃至存在的意義,無不涉及;二是追求宗教的解脫,宗教文化在西方世界極其盛行,民眾廣為信徒。但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則很不相同,卻有另外兩個特點,這就是更多追求內心的覺悟與修煉,以及如何與現(xiàn)實接觸。所以,中國傳統(tǒng)文化比西方的傳統(tǒng)文化更多“心理”的意味。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三大主流,儒、道、釋,道與釋更多追求內心的覺悟與修煉,儒則更多考慮個人修養(yǎng),以便更好地與現(xiàn)實保持接觸,從而構建社會的合理秩序。所有這些,與西方文化有諸多不同。中國傳統(tǒng)文化看重“心”“靜”“一”。所謂“心”,即內心、覺悟、心態(tài);所謂“靜”,即寧靜、靜心、靜養(yǎng)、寧靜致遠;所謂“一”,即“天人合一”。老莊學說可以看作一種養(yǎng)生學,更可以看作養(yǎng)心、修煉的心理衛(wèi)生學說;釋學的禪宗則更是看重禪定等修煉,今天的心理學便是借鑒了其中諸如正念、禪定、禪修等精髓;儒學發(fā)展到理學、新理學,似乎也愈發(fā)重視內心的覺悟。馮友蘭(1984)發(fā)揮了老莊的“坐忘”思想,將心理學家羅洛梅、馬斯洛等人無從清晰闡釋的“高峰體驗”現(xiàn)象解釋得淋漓盡致,簡直不可超越。
3 厄運與困境
這樣一種看重內心覺悟、蘊含豐富心理學思想的文化,本來應該孕育出別具一格的世界心理學派別來。然而事實上,我們的心理學特色很少。中國心理學所遭遇的厄運與困境當然是其中一個原因。
3.1 最早的發(fā)展困境:19世紀30年代的西化
中國心理學從一開始就陷入一個發(fā)展的困境。自從王國維翻譯第一本心理學著作《心理學》,心理學這一學科就算引進中國了。20世紀30年代,中國心理學也算出現(xiàn)過小小的高潮,一大批從美國等國外留學歸來的學者,掀起了中國心理學研究的最早的高潮。但是,在當時批判傳統(tǒng)文化的趨勢下,中國心理學喪失了第一次“接地氣”的機會。中國心理學并沒有像美國心理學那樣,從國外引進之后迅速本土化。美國心理學家在德國學習了構造主義心理學之后,回到自己的國家不久就發(fā)展了本土化的機能主義心理學。在瑞士學習了羅夏墨跡測驗之后,回國后立刻就發(fā)展了自己的Beck系統(tǒng)、Klopfer系統(tǒng)、Hertz系統(tǒng)、Piotrowski系統(tǒng)、Rapaport系統(tǒng)以及綜合系統(tǒng)(Comperehensive System)。中國心理學未能與自己的文化接地氣,所以,一開始就形成了對外國心理學的強烈依賴?!俺缪竺耐狻钡男膽B(tài)從一開始就形成定勢,好像心理學根本就不是中國人自己的東西,只有永遠向外國人學習才是對的。雖然當時也有學者如張耀翔開始了一些“接地氣”的研究,研究了古代中國的知識分子應對挫折的做法,但是畢竟未能成氣候。
心理學就像種樹一樣,當我們看見外國人的樹(心理學的理論)種得很好時,是應該向他們好好學習的,因為我們不能再用原始的石器來栽種,我們真正要學習的是他們的栽種技術和工具。但是,我們直接將他們種好的樹連根拔來,移植到我們中國的土壤中,就未免太過心急了。
3.2 厄運: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
當中國心理學剛剛出生、牙牙學語之際,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了,八年抗戰(zhàn)之后,又是內戰(zhàn)。連年的戰(zhàn)火,對中國心理學的起步非常不利。雖然有些心理學家積極投入抗戰(zhàn),如潘菽先生就積極倡導“國防心理學”,但是,在社會上并沒有多大響應。戰(zhàn)爭年代,人們顛沛流離,無暇顧及心理學也很正常。那些從事心理學研究的學者,最多也只能在他們的逃亡生活中堅持教心理學課,除此之外,也就難有其他作為了。所以,這十多年的戰(zhàn)爭期間,是剛剛建立的心理學的荒廢期。就像嬰兒的關鍵期一樣,中國心理學的關鍵期是否被戰(zhàn)爭耽誤了呢?
3.3 再一次發(fā)展困境:全蘇化
解放后,中國出現(xiàn)了“全蘇化”的浪潮。全民學俄語,全民學蘇聯(lián)。從服裝到生活方式,全部都蘇聯(lián)化。中國心理學更是出現(xiàn)了“全蘇化”的熱潮。學生的教科書全部是蘇聯(lián)的,圖書館的心理學著作也幾乎全部是蘇聯(lián)的翻譯版本。中國心理學除了維果茨基、列昂節(jié)夫、魯利亞、魯賓斯坦、捷普洛夫……很少其他人存在。在這種“全蘇化”的浪潮中,中國心理學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自己的靈魂,剩下的只有一副軀殼。所以,這個時期中國心理學看似很有發(fā)展:大學有專業(yè),有教授、學生,有出版物,有會議……但是沒有與自己的文化接軌,沒有與自己的人民接觸。這是發(fā)展的再一次困境。
3.4 最可怕的厄運:十年浩劫
1956年,康生跑到北京師范大學,煽動學生對心理學展開了批判。后來,姚文元發(fā)表了一篇文章,將心理學正式定性為唯心主義的“偽科學”。以這兩個事件為標志,全國開始了徹底否定、取締心理學的大批判運動。接著,所有從事心理學工作的人員全部被“解雇”,有的改行當起了語文老師、英語老師,有的下放到農(nóng)村勞動改造。那些有名望的教授,則受到更加嚴厲的懲罰,集中在農(nóng)場勞動改造,即所謂“關牛棚”。整整一個學科被設為一個禁區(qū),恐怕在人類歷史上也屬罕見。大學、研究單位再也沒有了心理學的研究人員;圖書館再也不能外借心理學的圖書,所有藏書一律封存(有的地方甚至銷毀);報刊、雜志、文獻中不能出現(xiàn)心理學術語,心理學在這十年的的歷史中成為空白。十年浩劫再一次從根本上破壞了中國心理學的生態(tài)。
3.5 困境:20世紀80年代的“斷裂”與西化
1977年,中國心理學開始復蘇。中國心理學迎來了又一次發(fā)展機會。但是,中國心理學再次與機會失之交臂??梢哉f有三個遺憾。
第一個遺憾是修補“斷裂”的遺憾。中國心理學經(jīng)歷以上多年的滄桑,與自己的文化顯然存在“斷裂”。復蘇之初,潘菽、高覺敷二老曾經(jīng)積極倡導“接地氣”,著手整理中國傳統(tǒng)文化寶貴的心理學思想寶藏。二老組織了一批學者,如楊鑫輝、馬文駒、劉兆吉、燕國材等,開始了中國心理學史的研究。雖然出了一批書,成立了相應的學科,但是遺憾的是今天很少有人問津了。今天誰還敢做這方面的研究?因為在今天心理學的生態(tài)環(huán)境中,從事這方面研究的人幾乎無法生存。
第二個遺憾是“中國化”的遺憾。有一段時期,國內有人提出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心理學,正好與臺灣、香港心理學家掀起的“本土化心理學運動”遙相呼應。如果這樣的運動能夠真正進行下去,說不定中國心理學大有希望。但是,建立中國特色的心理學成為空喊的口號,本土化運動在大陸也煙消云散。
第三個遺憾就是“西化”的遺憾。今天中國的心理學完全靠移植國外的理論、測驗量表、驗證國外的假設而存在。中國心理學沒有大師、沒有學派、甚至沒有原創(chuàng)理論、沒有在民眾中的影響力。這種情形非常嚴重。就像引進外資、過度開發(fā)后的某個開發(fā)區(qū)的一條被嚴重污染的大河一樣,生態(tài)環(huán)境非常糟糕。
3.6 困境:培訓亂象
本來心理咨詢師的職業(yè)化是中國心理學一次良好的發(fā)展機會,本來可以期待它在中國的老百姓中產(chǎn)生影響力,但是事與愿違,中國的心理咨詢師的職業(yè)化變成了社會的一大亂象!
首先,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一種行業(yè)資格鑒定竟然淪落為了明目張膽的公開的創(chuàng)收活動。而且中國心理學會不管,政府機構也無人監(jiān)管,甚至我們的心理學工作者都覺得與己無關,坐觀其亂。美國的心理咨詢師門坎很高,要博士學位,我們的只要本科就行,而且什么專業(yè)都有。這叫富了少數(shù)人,亂了心理學。
其次,這種職業(yè)培訓特別是職業(yè)資格鑒定亂象的一個嚴重后果就是:這種只有兩三個月的周末補習,速成了一大批“心理專家”。全國各地的傳媒,特別是電視臺,經(jīng)常可見這樣速成的“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竟然是國家級的頭銜)、“心理專家”頻頻露臉,對各種“心理現(xiàn)象”橫加判斷。
再次,這種亂象可能導致民眾對心理學的嚴重不信任。全國一大批速成的“心理專家”由于系統(tǒng)訓練的不足,特別是專業(yè)基礎的缺乏,必然難以處理極其復雜的心理問題。其結果是造成心理學公信力的嚴重下降。
因此,精神病學界借助咨詢師亂象,修訂了《精神衛(wèi)生法》,規(guī)定心理咨詢師不得進行診斷與治療活動,從而根本上剝奪了心理咨詢師的生存機會。美國在20世紀50年代也曾發(fā)生精神病學家與心理學家爭奪心理治療權的大戰(zhàn),結果是以羅杰斯為代表的心理學家贏了。但是60年后的中國卻出現(xiàn)了相反的結果。
3.7 困境:否定與內訌思潮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圍繞著對待心理測量的態(tài)度,社會上相關學界,如精神病學界甚至心理學界內部常出現(xiàn)否定以及“內訌”思潮。
2002年,廣州的報紙《南方周末》發(fā)起了一場對心理測量的批判。該報紙用了整整四個版面的篇幅,發(fā)表了幾組批判文章。其中第一篇文章是批判北京師范大學一位進修的教師編制的一個問卷,認為那種問卷根本沒有什么用處。還有一篇文章是批判深圳一家醫(yī)院用明尼蘇達多相人格調查表(MMPI)去給患者作婚姻預測。文章對整個心理測量的的嘲諷顯得很可笑。例如將心理測驗比喻為照妖鏡,并用《紅樓夢》中賈母的話來“告誡”大家:“小孩不能多照鏡子,不然容易走魂”。
不久以后,《南方周末》再次以美國布什政府削減對基礎心理學的投資為由,痛斥心理學為“偽科學”。美國布什政府削減對基礎心理學的投資是事實,但是,布什政府并沒有削減對應用心理學的投資。也就是說,美國政府實際上并沒有停止對心理學的投資,只是認為應該更重視應用心理學的研究。何以據(jù)此引申出美國人都將心理學當作“偽科學”的結論?顯然這是一種混淆視聽的做法。
然而,即使在心理學內部,也有內訌。遺憾的是,本來我國的心理學類的刊物就極其稀缺,但是我國幾大主要的心理學刊物居然在近幾年都對心理測量的本土化研究進行了限制。例如,《心理學報》投稿指南中明確聲明:“不接受單純的量表編制報告”;《心理科學》也有《關于“量表類稿件”的處理原則》:“關于‘量表類稿件,我們對它們的審稿和處理原則是:除經(jīng)中國心理學會﹑省市心理學會和中國心理學會測量與統(tǒng)計分會組織專家鑒定通過的量表外,此類稿件一律不予錄用……我們的基本考慮是:因為若發(fā)表某量表,等于我們刊物越俎代庖為它做了鑒定,而這一責任是我們小小刊物難以承擔的。對此,請各位作者今后在投稿時予以注意。”
這里存在幾個問題。首先,應當區(qū)分“問卷”與“量表”,“測量”與“測量工具”兩對概念。在心理學的研究中,離不開使用問卷去測量一些心理現(xiàn)象,但是問卷不等于量表。例如,在一些小范圍的研究中,我們可以運用心理測量學的技術與原則編制問卷,在通過了信度和效度的檢驗后,就可以使用這些問卷去進行分析。但是,這不等于就是量表。所謂量表,是指建立全國常模后,可以作為一種定型的測量工具進行推廣的技術產(chǎn)品和進行買賣的商品。這種量表是通過專業(yè)人士鑒定后,才能進行推廣和銷售的。如果將一切測量問卷都當成測量量表,并且都要進行“鑒定”,有可能會導致心理測量研究的嚴重萎縮。因為,對那些年輕的本科生、研究生們來說,如果他們想通過編制問卷來研究一些新奇的、有意義的心理現(xiàn)象,便會變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所有自編的問卷必須要經(jīng)過省級以上專家的鑒定,這要花費多少經(jīng)費與時間?何況他們的目的并不是要編制一種準備推廣到全國去使用和銷售的技術產(chǎn)品與商品。兩大學術刊物的這一決定是非常令人遺憾的。
其次,這一決定造成了投稿的不公平,也就是說,其他領域的研究均不要求獲得省級乃至國家級的鑒定,唯獨心理測量類的論文必須有鑒定。至少心理測量類的作者門檻比其他人要高很多。為什么實驗研究就不要經(jīng)過鑒定呢?因為大部分的測量學研究并沒有帶來銷售利潤,正像實驗研究一樣,都只是學術研究而已。為什么兩大學術刊物要關閉中國的心理測量學術研究的大門呢?
第三,這樣的后果將不啻于再次扼殺了中國大陸心理測量學的學術研究。因為,就像不能在中國市場上自由買賣中國人自己生產(chǎn)的產(chǎn)品,卻可以自由買賣國外產(chǎn)品一樣,中國人自己編制的心理測驗不能順利發(fā)表,門檻更高,而對應用國外的心理測驗卻大開綠燈,長此以往,中國的心理測量專業(yè)還能存在嗎?
近些年來,國內的確出現(xiàn)了編制測量問卷的研究高潮,特別是一些研究生,他們的畢業(yè)論文中大量出現(xiàn)編制和使用測量問卷的情況。必須看到,這是一種好現(xiàn)象,而不一定是“混亂現(xiàn)象”。因為這并不是編制測量量表去銷售,而是進行心理研究之必需。這種研究熱潮不會對中國心理學造成惡果,相反卻會促進中國心理學的發(fā)展。但是,心理學的主要刊物采取這種完全抵制和禁止發(fā)表的做法,可能會導致心理測量領域研究的嚴重衰退。因為,年輕的學生們可能因此放棄心理測量學的研究。同時,對整個心理學的發(fā)展也可能造成影響,例如,心理學的實驗離不開使用測量問卷,難道實驗中使用一些小型測量問卷也要鑒定嗎?還有,如果這些刊物可以接受使用國外的測量問卷,那么,大量翻譯、移植國外的問卷而不考慮本國文化特點的“忘本”的研究傾向就可能出現(xiàn)。所以,我們必須呼吁,心理學界一定要自己分清什么是測量問卷,什么是測量量表,不能將問卷當作量表,從而犯下“潑洗腳水時,將盆中的嬰兒也潑出去”的錯誤。
限制心理測量的學術研究的后果是很嚴重的。前蘇聯(lián)心理學發(fā)展中就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教訓。前蘇聯(lián)心理學曾經(jīng)出了幾個世界級的心理學家,像維果茨基、魯利亞這些人都是世界公認的著名心理學家。但是,前蘇聯(lián)20世紀30年代發(fā)起的心理學大批判運動,使前蘇聯(lián)心理學元氣大傷,從此以后,前蘇聯(lián)心理學一蹶不振。這種慘痛的歷史教訓是不應該忘記的。
這場大批判運動與當時的政治運動是密切相關的。斯大林在1930年12月9日與蘇聯(lián)哲學與自然科學紅色教授學院黨支部進行過一次談話,這場談話在1931年1月25日由聯(lián)共(布)中央以決議形式發(fā)表,號召開展反對唯心論和機械論的斗爭。在1930年上半年,由莫斯科心理學研究所聯(lián)共(布)黨支部倡議,掀起了反對反射學、反應學、文化歷史論,反對西方的心理學流派(弗洛伊德主義、行為主義、格式塔學派等),反對兒童學、心理測驗和心理技術學的運動。這場運動在1936年7月4日被蘇聯(lián)聯(lián)共(布)中央充分肯定,并發(fā)布《關于批判教育人民委員會系統(tǒng)中兒童學的謬論》決議,此后,興起了更大的波瀾,波及到心理學、教育學等學科,使心理學、教育學中的這些領域從此成了無人敢問津的禁區(qū)。
這場大批判運動中的一個焦點就是心理測驗。當時批判的矛頭指向兒童學、心理技術學和心理測驗。其實,兒童學與心理技術學中也有心理測驗。所以,心理測驗就成了一個重疊的焦點,由此心理測驗也就成了重災區(qū)。
在這場大批判運動中,將學術問題與政治問題糾纏在一起,首先就是一個根本的錯誤。其次,盲目、極端地排斥西方心理學,也是一個根本的錯誤。最后,使心理測驗這樣一個領域成為無人問津的禁區(qū),更是一個根本的錯誤。前蘇聯(lián)的這種錯誤使蘇聯(lián)心理學失去了它原來的潛力,直到今天,俄羅斯心理學在統(tǒng)計測量等相關領域也沒有多大的競爭力,并且使整個俄羅斯的心理學風光不再。
4 迷惘與瞻望
無論是與國內的其他學科如文學、史學、哲學、數(shù)學、化學、物理學相比,還是與國外的心理學學科相比,恐怕都很少見到這樣的學科現(xiàn)象:中國心理學沒有大師,更沒有學派,甚至沒有原創(chuàng)理論。
我們來做一個文獻統(tǒng)計研究,根據(jù)經(jīng)典的心理學史的記載與評述,從4個維度對中國、美國、蘇俄、英國、德國、日本6個國家的心理學學科發(fā)展水平進行評估。這4個維度是:出現(xiàn)的大師人數(shù);出現(xiàn)的學派數(shù)量;出現(xiàn)的原創(chuàng)理論數(shù)量;以及產(chǎn)生的影響力。影響力系數(shù)用公式計算:影響力=[大師+(學派*理論)]/100。
從6個國家的比較可見,中國心理學是最落后的,甚至比日本落后。日本雖然也沒有大師,沒有學派,但是至少還有一些理論,例如森田理論、內觀理論(雖然它與中國文化有關)。這種狀況不得不令我們感到迷惘,不得不令我們反省。
從反省中我們所能悟到的第一點是:我們的心理學似乎從來就沒有真正與自己的文化結合,從來就沒有“接地氣”。從各個時期不變的“西化”,到最全面最徹底最可怕的“全蘇化”,遠離自己的根文化,造成與自己文化的“斷裂現(xiàn)象”,是心理學學科“四無”的一大原因。關于移民的研究表明,對個人而言,放棄或不認同自己原有的文化,反而更難融入另一種文化,并且會出現(xiàn)更多的抑郁、焦慮等心理障礙。對一個學科來說也是一樣,遠離自己的文化,有如空中樓閣、水中浮萍難以成長,這是一種“斷根效應”。
第二點反思是:心理學是一個特別需要開放心靈、需要學術民主的學科,特別是心理測量,往往是由常模來說話,而不是由專家、領導來說話的。其中常模的概念就蘊含著由具有代表性的多數(shù)人來作決策的民主邏輯和法則。前蘇聯(lián)20世紀30年代的教訓就表明了這一點,我國文化大革命的壓制也能說明這一點。所以,開明的、進步的力量會給心理學更大的自由呼吸空間。
所以,我們需要“培土固本”,加強心理學與自己的文化和人民的接觸。我們必須清楚地意識到:心理學是我們自己的,不是從西方搬來的。我們要放棄原來刀耕火種的原始作業(yè)水平,學習西方心理學栽種心理學大樹的技術與工具,但不能照搬和移植西方心理學的大樹,我們要栽種自己的大樹。
我們還應該拓展心理學植物的呼吸空間,不要再限制、擠壓心理學的發(fā)展。心理學不應當是溫室或盆景中的樹苗,也不應是塑料大棚里的蔬菜,我們的心理學只有成為中國廣袤大地上,從幾千年文明中自然生長出來的原生態(tài)的植物,才有可能立于世界心理學之林。
參考文獻
DoBois,P. H. A.(1970). History of Psychological Testing. Boston,US:Allyn and Bacon.
馮友蘭.(1984). 三松堂學術文集.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