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輝
摘 要:焦循是清代對孟子性善說申發(fā)最用力者,他強調(diào)“性,生而然者也”,其人性論立論基點是“智,人也;不智,禽獸也”,故人性善,禽獸之性不善。焦循認為,人具“四端”,人能知,人可教而明,人知情有欲求精妍,人可使“欲”從自然達至必然,人知尊賢采善,人知權(quán)善變,人可“旁通”情欲,故人性善。焦循在承認人性是本然之性、生而有之的前提之下,通過人獸對比,著力證明人具“四端”的社會屬性是善的,以文明、智慧力證人性善。
關(guān)鍵詞:焦循;人性論;孟子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一般項目“清代孟子史”,項目編號:12BZX041;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xué)基金“清代《孟子》學(xué)史”,項目編號:12YJA720017;江蘇省社會科學(xué)基金項目“清代《孟子》學(xué)研究”,項目編號:11ZXB004
中圖分類號:B249.8文獻標(biāo)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4)03-0057-08
清代對孟子性善說申發(fā)最用力者是焦循,他的《孟子正義》釋孟部分,致力于辨明為什么說人性善。焦循認為,“性,生而然者也”[1](P737),“舉仁義禮三者而善備矣……舉智仁勇三者而德備矣。曰善曰德,盡其實之謂誠”[1](P509)。故仁義禮智信即為善。焦循為論證人性善,多角度力辨之。錢穆在《中國近三百年學(xué)術(shù)史》中說:“里堂論學(xué)極多精卓之見,彼蓋富具思想文藝之天才,而游于時代考據(jù)潮流,遂未能盡展其長者。然即其思想上之成就言之,亦至深湛,可與東原、實齋鼎足矣。其立說之最明通者,為其發(fā)明孟子性善之旨?!保?](P502)所以焦循人性論歷來多受推崇。
歷史上性善之說,多表現(xiàn)為辨者概念模糊,底氣不足,語勢不強,所以得出的結(jié)論難以令人信服。而焦循則打破傳統(tǒng)思維的桎梏,獨辟蹊徑,用人-物對比辨明人性善,物性不善。從能知到可明,從人有“四端”到人欲可至必然,從知尊賢采善到能權(quán)善變,從知情欲求精妍到能旁通利貞,最后達至人有神明之德,步步為營,層層推進,氣勢磅礴,咄咄逼人,思維獨到,理論自成體系,影響深遠。但焦循人性論也存在論證主體不一,自相矛盾,情理不合,推論缺乏邏輯的地方。本文將予以辨析。
一、“智,人也;不智,禽獸也”,故人性善,禽獸之性不善
《孟子·離婁下》曰:
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于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茍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3](P196)
在人性和人性修養(yǎng)問題上,孟子所謂“行其所無事”,是指不多事、不惹事,但不能無為;既不能完全不用心智,也不能心智用得過度,以致走向“鑿”。
《孟子正義》曰:“故,即‘茍求其故之故。推步者求其故,則曰至可知;言性者順其故,則智不鑿?!兑住の难詡鳌吩疲骸撸x之和也。《荀子·臣道篇》云:‘從命而利君謂之順?!缎奚砥吩疲骸陨坪腿苏咧^之順?!对姟む嶏L(fēng)》‘知子之順之。箋云:‘順,謂與己和順。利之義為順,故虞翻《易》注謂巽為利,是利為順其故也?!献营氂诠手兄赋隼?,利即《周易》‘元亨利貞之利?!断缔o傳》云:‘變而通之以盡利?!跺鑲鳌吩疲骸雷兓髡悦?,保合太和乃利貞。利以能變化,言于故事之中,審其能變化,則知其性之善?!ㄕ撸ㄆ涔手?。察者,察其故之利也。明者,明其故之利也。故者,事也。傳云:‘通變之謂事。非利不足以言故,非通變不足以言事。諸言性者,據(jù)故事而不通其故之利,不察其故之利,不明其故之利,所以言性惡,言性善惡混,或又分氣質(zhì)之性,義理之性,皆不識故以利為本者也。孟子私淑孔子,述伏羲、神農(nóng)、文王、周公之道,以故之利而直指性為善,于此括全《易》之義,而以六字盡之云:‘故者以利為本。明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在此利不利之間,利不利即義不義,義不義即宜不宜。能知宜不宜,則智也。不能知宜不宜,則不智也?!保?](P584-586)焦循認為“智”就是“能知宜不宜”。所以在此基礎(chǔ)上,焦循異乎尋常地提出:“智,人也;不智,禽獸也?!保?](P586)人因有“智”而性善,禽獸無“智”而性不善。以此為立論基點,焦循全面申發(fā)孟子性善之論。
人因有“智”而性善,禽獸無“智”而性不善。這個立論基點不實,不牢靠。焦循云:“能知宜不宜,則智也。不能知宜不宜,則不智也?!钡?,知宜不能保證行宜。如果知宜而不行宜,說明性善乎,性惡乎?如果說人因有“智”而性善,是否可以說人因有“智”而性惡?一是因為“智”是基于人的生理屬性而發(fā)展起來的社會屬性,非本然屬性;二是人因有“智”,可以張揚人的社會屬性之善,可達至“至善”;反過來說,“智”亦可使惡達到“至惡”,這也是禽獸所不能,是否可以說人因有“智”而性惡呢?所以焦循以“智,人也;不智,禽獸也”為立論基點來證明人性善,基礎(chǔ)不實,承載不了人性善這一巨型“大廈”。
二、人因“四端”而性善
《孟子·公孫丑上》曰: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èi)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xiāng)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3](P79-80)
孟子言沒有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非人也,此“人”乃大寫之“人”,是具有倫理道德之“人”,而非生物體之“人”。因為呱呱墜地之嬰兒,不會產(chǎn)生不忍人之心,半歲之嬰,不管見孺子將入于井還是入于火,都不會有怵惕惻隱之心,這是因為他們還是小“人”,沒有正常的思辨能力,沒有倫理道德,雖有四體,但沒有四端。所以孟子所言四端、四體都是指能明善惡、能辨是非的大“人”。
《孟子正義》曰:“孟子道性善,謂人之性皆善,禽獸之性則不善也。禽獸之性不善,故無此四者。禽獸無此四者,以其非人之心也。若為人之心,無論賢愚,則皆有之矣。孟子四言非人,乃極言人心必有此四者?!保?](P756)人因有仁義禮智,而成為宇宙中唯一有情有義之精靈,故人性善?!睹献印吩唬骸耙郧橹梢詾樯泼餍陨?,此又以心之有惻隱、羞惡、恭敬、是非明性善也。惟性有神明之德,所以心有是非;心有是非,則有側(cè)隱、羞惡、恭敬矣。”[1](P756)“人生矣,則必有仁義禮智之德,是人之性善也。若夫物則不能全其仁義禮智之德,故物之性不能如人性之善也?!保?](P740)焦循強調(diào)“四端”是人心之所出,性之所有,人性善乃人之本然之質(zhì),人性中無此“四端”,人性將如物性,人之所以區(qū)別于禽獸,是因為人有“四端”。我們認為此言可辨。
首先,此四端乃人的社會屬性,是后天在“善”的環(huán)境中熏陶出來的,是人和禽獸的本質(zhì)區(qū)別。這種區(qū)別主要在于人總是勞動、生活在一定的社會關(guān)系之中?!叭说谋举|(zhì)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xiàn)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guān)系的總和?!保?](P60)人是具體的、生活于現(xiàn)實生活中的人。他們的一切行為不可避免地要與周圍的人發(fā)生各種各樣的關(guān)系,如生產(chǎn)關(guān)系、性愛關(guān)系、親屬關(guān)系、同事關(guān)系等。生活在現(xiàn)實社會中的人,必然是生活在一定社會關(guān)系之中。這種復(fù)雜的社會關(guān)系就形成了人的社會屬性。人除了有孟子所言的“善”端,還具有冀生畏死、好逸惡勞等“惡”端,是后天在“惡”的環(huán)境中熏陶出來的。如果人因有善端而定人性“善”,是否也可因人有“惡”端而定人性“惡”?其次,此四端是一定社會倫理道德規(guī)范下被普遍接受的“正能量”,并不是有人就有此四端的,比如奴隸社會,奴隸主視奴隸為私有財產(chǎn),任意處置,隨意凌辱或贈送,甚至可以殺奴隸取樂,此時人性中的四端不顯。所以荀子說:“爭奪生而辭讓亡焉,殘賊生而忠信亡,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所以人具“四端”只可說明人性可以趨善、可引而善,而且此“善”還是人的社會屬性,不可斷言人性一定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