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
春天讓一棵樹復活。仿佛突然之間,它就抽出了綠色葉子,讓偶然路過的我和浩浩蕩蕩春游的螞蟻大吃一驚:呵,無數的新葉像鳥兒一樣張翅飛翔,像蝴蝶一樣翩翩起舞。呵,無數的嫩芽在風的輕輕吹拂中舒展、綻開、長大。而在枝條的體內,還有無數芽苞正蓄勢待出。就在這棵樹上,無數做夢的眼睛和心靈已展開翅膀。
很長一段時間,很長一個冬天,我都以為這棵樹早已死去。一棵光禿禿的樹,枝條上沒有一片殘葉,樹下沒有一片枯葉,它一動不動立在冬天的風雪中,它一動不動立在我的張望的目光中,它一動不動立在前來探訪的飛鳥的歌聲中。
就在數日之前,小南風和陽光喚醒麥苗和青草、喚醒梅花和泥土時,它黑鐵一樣的身子還筆直地立著,它黑鐵一樣的枝條還孤零零探向天空。
我以為這棵樹早已死去。而現在,恍然若夢,它突然蘇醒過來,突然吐露新葉,突然把一樹的歡笑放飛開來。
一棵突然復活的樹把春天帶進了我的眼睛。
一扭頭,在樹不遠的一側,一個一邊唱歌一邊刷墻的人,正在把春天搬上了巨墻:紅花綠草,白云藍天,暖陽和風,奔跑的孩子,童話般的小屋,小屋上的炊煙,洞開的門窗里亮著燈……工人把春天裝進了一幅畫一面墻。春天染綠了工人的眼睛和心情,染綠了靈魂。
工人的畫和歌聲又把春天種進了我的眼睛。
一低頭,我看見影子在喊著我名字。綠色的小草輕輕托起了我的影子,我的影子也是綠色的了。
春天,我伸出的手溫暖了我自己。
突然有風,融著陽光暖意的風拂過來。復活的樹猛地舞蹈起來:樹皮下樹的血液汩汩流動起來,綠葉奏起動聽的樂音,新生的樹刺露出了溫柔的笑,無數雙樹的眼睛眨動起來……我看著這棵樹,就像一個我看到了另一個我。
春天讓一棵樹復活。復活的何止是一棵樹啊,是春天和春天的我們。
魚飛在了云中,水淌在了石間,風吹在心底,陽光嘩一聲拉開時間的幕布:春天來了!
春天,誰也不能拒絕陽光
哦!陽光,陽光,誰也不能拒絕陽光。
它在初生的葉脈中潛行,它在含羞的花蕊里睡眠,它在拔節(jié)的枝干上奔跑,它在我們汩汩流動的血液和思想里游動。
是我從它們身上自由自在抽取美的意象,還是它們源源不斷從我身上抽取了語言?這嫩綠的陽光的觸須,伸進我的眼中,探入我的體內心間,讓我困惑不解。
春天,春天,春天!
誰也不能拒絕陽光,叫迎春的女孩,叫桃花的姑娘,叫玉蘭的新娘,叫杏花的媳婦,每一朵都是亮閃閃的陽光!
它們是溫軟的?無處不在,我竭盡全力,也難將它們舉過頭頂。
它們是厚重的?我竭盡全力,也難將它們裝進詩歌中。
它們是流動的?我竭盡全力,也想努力寫出一首陽光般溫暖透明的詩歌。
它們是輕柔的?我的身子輕輕一剪,就在空氣里剪出一個完全透明光亮的我了。
春天,春天,春天!
誰也不能拒絕陽光,叫紅松的男孩,叫青杉的男人,叫雪松的漢子,叫槐樹的小伙,一舉手一投足,都是四處彌漫的陽光!
它們是飛翔的,在葉片輕輕震顫的光澤上,在鳥羽擴散出的銀弦上,在我心的音樂盒悄悄演奏時,它們在自由地飛?
它們是纏綿的,在帶著閃電的肉體上,在碰出火花的目光中,在輕輕就合二為一的心靈里,它們把你、我、他融為一體,它們把天、地、人、神、仙、圣融為一體!
春天,春天,春天,誰也不能拒絕陽光。
春天的陽光在山坡上流淌,在河流里流淌,在田野里流淌,在草坂間流淌,在鄉(xiāng)村和城市里流淌,在我們醒著的夢里流淌,在我們開出花的愛情中流淌。
七彩的琴弦奏出了七彩的音樂,柔柔的波浪在輕輕叩開堤壩的門扉,暖暖的水花在打開河水的芳心。陽光的銀壺微微一傾,大地的金杯就盛滿了溫暖和光明的瓊液。
遠山不遠,近水不近。春天,春天,春天,萬物都是一片片亮閃閃的陽光,一片片復活和新生的陽光。
春天,誰也不能拒絕陽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