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毓
曹操年輕的時候胸有抱負(fù)但卻很不自信,他到處尋找能把脈自己未來的高人。曹操拜訪橋玄,橋玄像玉匠琢磨一塊璞石那樣打量曹操半天,評估說,天下就要亂了,能夠使亂世安穩(wěn)的人,難道不是你嗎?何頤說得更明白,何頤說,漢朝就要亡了,能安天下的人,除了曹操,還能有誰?曹操心里歡喜,但還是將信將疑,于是決定拜訪當(dāng)時以識人著稱卻又十分傲慢的許劭。幾番周折總算見到許劭,許劭贈給曹操一句話:“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辈懿俾犃?,又驚又喜。
蔡邕呢?蔡邕是當(dāng)時聞名遐邇的文學(xué)家、書法家。曹操拜蔡邕為師,經(jīng)常去蔡府和老師探討天文、音律和辭賦方面的知識。蔡邕并不像橋玄、何頤、許劭那樣評價曹操。某次曹操請蔡邕評價自己,蔡邕竟然命侍女請出蔡文姬彈琴,蔡邕拈須沉吟,微笑面對曹操,說,且來聽文姬彈奏的琴曲是何等的曼妙。
這是曹操第一次見到蔡文姬,第一次見到那把傳說中的“焦尾琴”,第一次聆聽了琴聲的曼妙,目睹了文姬的妙麗無雙。
曹操再見文姬,已是十多年后。這是后話。
還說蔡邕。蔡邕越是不評價曹操,曹操越是想讓老師評價。每每曹操有此期待,蔡邕總是用他獨一無二的沉默擋開曹操探究與期待的目光,他會默默把一勺滾燙的茶傾進(jìn)曹操的茶碗,只說一個字:“請!”
蔡邕越是這樣,曹操越敬愛他,只要在京城,就三天兩頭地帶著禮物去拜望老師,談?wù)撘换匾袈?、天文或辭賦。從老師那里出來,曹操每次都感受到內(nèi)心獲得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安靜和滿足,盡管那安靜和滿足短暫如白駒過隙。
蔡邕被董卓連升三級的消息傳到曹操耳朵,曹操只說了一句話:恩師休矣!蔡邕果然不久即被王允所殺。消息傳到曹操耳中,曹操覺得自己的頭顱像是鉆進(jìn)了一只馬蜂,嗡的一聲,讓他在一瞬間恍然失憶,眼前現(xiàn)出一片灰白,在那片灰白的死寂中,曹操聽見焦尾琴激越如馬蹄的嗒嗒聲,從那片灰白之上,跳蕩著跑向幽暗的深處。
馬蹄嗒嗒,曹操明白自己正奔走在無處歇止的急行軍的泥濘道路上。
奔走、殺伐,這是曹操的現(xiàn)實。他沒有辦法停下腳步?!熬迤街橘\,亂世之英雄。”每每這個時候,總有許劭的聲音像號角一樣響起。
某年秋天行軍,看著大片茫茫伸展向天際的秋草;看見秋草被大風(fēng)吹倒又頑強(qiáng)挺起;看著一群大雁從北方來,從頭頂急急飛過,終于消失在南面的天際,曹操把目光從那遙遠(yuǎn)不可知的惆悵里收回,大聲呼喊軍士前來問話,他問的是,可打聽到蔡文姬的準(zhǔn)確消息?
建安十三年春天,曹操派使者周近帶上珍貴的璧和華麗的錦出使匈奴,贖回流落匈奴十二年的蔡文姬。
曹操又親點才華出眾、儀表堂堂的董祀做蔡文姬的夫君。安排完婚事,曹操覺得長期壓迫心頭的某種東西被放置下來,他覺得滿意與輕松,幻覺里,他似乎聽見焦尾琴發(fā)出如水的清明長音。
曹操第二次見到蔡文姬是在文姬歸來后的第二年。董祀犯了死罪,按律當(dāng)斬。曹操正在府上煩悶,忽聽門外一陣下人阻擋來賓的喧囂聲,曹操猛然抬頭,就見一瘦削女子單衣薄裙、披發(fā)赤腳而來,如一片風(fēng)中的樹葉飄然匍匐于自己腳邊,曹操腦海里再次蹦出久違了的焦尾琴清越的琴音,如初相聞。曹操沉聲說,文姬請起身。但那個身影依然匍匐于地,幽咽難言。曹操看見文姬暴露在裙邊的伶仃赤腳,心間猛然一抖,曹操覺得自己的頭就要炸裂了。曹操向外大喊一聲:“來人,拉我快馬,傳我赦免令,免董祀死!”
一天早上,府上人抬進(jìn)來一個大箱子,說是蔡文姬派人送來的,說里面裝著的,是丞相最想要的東西。
曹操在這個美好的早上得到的,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自己從前在蔡邕府上見到過的那些珍貴圖書中的一部分。蔡邕府上的那些書籍早已在戰(zhàn)亂中遺失殆盡,現(xiàn)在文姬憑借記憶,整理出其中的十之三四。曹操大喜過望,當(dāng)即下令賜給文姬青鳥紋錦十匹。
曹操得到消息說,文姬已經(jīng)隨夫君董祀離開都城,去山清水媚之處隱居,不再回來了。
某一天,曹操翻閱那些文姬憑借記憶整理的書卷,慨然而嘆。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蔡府聆聽文姬彈奏焦尾琴的情景,那首激越的琴曲,到底是什么曲名?他還想親自問一問,坊間關(guān)于焦尾琴的那個傳說:蔡邕當(dāng)年路過吳地,見一老婦燒火煮飯,噼啪作響的火光中,有隱約的清越琴聲,因此斷定正在化成烈焰的柴薪是塊不平凡的可以制琴的好木料,于是搶救出殘木,做成了一把七弦琴。用此琴彈奏,琴聲優(yōu)美,無以言表。因琴尾還留有火燒之后的殘痕,故琴被蔡邕愛稱為“焦尾”。
曹操很想當(dāng)面問一問文姬,但是,她在哪里呢?她,以及焦尾琴,各在何方呢?
曹操再也沒有聽見過焦尾琴的聲音。即便是在夢里。
選自《芒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