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永
(南開大學 哲學院,天津 300071)
從“政治革命”到“社會革命”
——讀《評一個普魯士人的〈普魯士國王和社會改革〉一文》
吳建永
(南開大學 哲學院,天津 300071)
針對盧格對無產(chǎn)階級起義的攻擊,馬克思對其進行了無情的批判,并在此基礎(chǔ)上論證了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之間的辯證關(guān)系,對于人的本質(zhì)與共同體的生活進行了辯證地闡述。
政治革命;社會革命;人的本質(zhì);共同體①
1844年6月德國西里西亞紡織工人反對降低工資而自發(fā)起義,這是德國為工人階級第一次重大的無產(chǎn)階級起義。在隨后進行的討論中,以路·博朗為首的《改革報》主張從資本主義社會中尋找織工起義的原因,從而得出必須對社會進行改革的結(jié)論,而盧格卻在《前進報》上以“一個普魯士人” 署名發(fā)表文章將起義看作是地方性事件,強調(diào)只有資產(chǎn)階級才是推動反封建斗爭的力量,工人階級的運動必須在資產(chǎn)階級的領(lǐng)導下才能得以進行。馬克思就盧格的文章寫了這篇評論,維護《改革報》的觀點,批駁盧格的攻擊。
盧格反駁《改革報》的觀點,認為國王發(fā)表關(guān)注貧民問題的敕令并不是因為“驚恐不安和宗教感情?!彼o出了理由:
理由一:國王之所以發(fā)表敕令只不過認為這是行政管理部門和慈善事業(yè)的缺失造成的結(jié)果。理由二:國王只需要借助于一支小小的軍隊的力量就可以對付弱小的織工,又何必要感到驚慌不安呢?理由三:敕令非常冷靜地反映了基督教的治國策略,在基督教面前,只要所有基督徒之心聯(lián)合起來就能夠克服任何困難。
針對盧格的理由,馬克思逐一批判。
首先,馬克思指出,織工的起義看上去好像并沒有引起國王的驚恐不安,其原因就在于起義的工人階級并不是國王的直接對立面,作為封建制的普魯士國王的對立面的是自由主義的資產(chǎn)階級,而織工起義的目標正是作為國王對立面的資產(chǎn)階級,因此,這不僅對于國王構(gòu)不成任何威脅,實際上還在某種程度上幫了國王一把。但就是這樣一場在國王看來微不足道的織工的起義竟然也讓行政當局派出軍隊和大炮來殘酷地進行鎮(zhèn)壓,這不恰恰說明了國王的驚慌不安嗎?
其次,馬克思認為,盧格所謂的基督教的治國才略正是建立在宗教感情的基礎(chǔ)之上的。它用來否認國王敕令是宗教感情產(chǎn)物的方法,恰好就是處處把敕令描繪成宗教感情的產(chǎn)物。盧格認為:“貧窮和犯罪,這是兩大禍害;誰能治理好它們呢?國家和行政當局嗎?不行;而所有基督徒之心的聯(lián)合一致卻能做到這一點?!盵1](P376)并將規(guī)勸作為“增強這種感情的惟一手段”,這里,盧格采取了跟費爾巴哈“愛的宗教”相一致的套路,將貧困問題置于倫理道德框架內(nèi)進行思考,以至于他無法看到織工起義所具有的普遍的意義和進行一場社會革命的必要性,卻妄圖通過宗教情感來解決社會問題。
盧格認為,德國社會由于其封建性質(zhì),因此它還是一種非政治的國家,德國現(xiàn)階段缺少的是一場資產(chǎn)階級的政治革命,工人運動必須在資產(chǎn)階級的領(lǐng)導下,以建立一個自由的資本主義國家為斗爭的目標。因此,目前的德國還沒有能力將工人起義看作是一種普遍性的事件,而只是將其看作是管理部門和慈善事業(yè)的缺失。因此德國沒有達到對于自己即將面臨的改革的預感。對此,馬克思以英國這樣一個典型的政治國家的例子來對其進行了反駁。
馬克思指出,英國資產(chǎn)階級雖然承認赤貧出現(xiàn)的原因在于政治缺陷,但是其所承認的“政治”并不具有普遍的意義。也就是說他們并沒有將社會缺陷和社會問題的出現(xiàn)歸因于普遍的政治事物,歸因于國家自身的局限性,而是認為是某一政黨或者某一種國家形式在政治政策上的失誤。例如,馬克思就說:“輝格黨把赤貧的原因歸于托利黨,而托利黨則把赤貧的原因歸于輝格黨……兩個黨沒有一個是在一般的政治中尋找原因,而每一個黨都認為原因只在于和自己對立的那個黨的政治;至于什么社會改革,這兩個黨連想都沒想到?!盵1](P376)更進一步,馬克思又論述了不僅英國的兩個執(zhí)政黨,甚至英國的國民經(jīng)濟學家都都沒有認識到赤貧現(xiàn)象的真正根源和危險狀況,而只是從局部的、幼稚的和荒唐的角度進行解釋。至此,馬克思得出結(jié)論:即使在赤貧現(xiàn)象普遍存在的這樣的真正的政治國家——英國,資產(chǎn)階級也未認識到產(chǎn)生這一現(xiàn)象的真正根源和危險性。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就不難看出德國社會無法解決貧困問題的原因并不在于其“非政治性”,這是因為即使在政治國家的范圍內(nèi)也根本無法發(fā)現(xiàn)貧困產(chǎn)生的真正的原因。
接下來,馬克思援引了英國和法國的例子來說明由于無法發(fā)現(xiàn)貧困的根源,因此在政治理智的范疇內(nèi),那些不觸動國家的本質(zhì)的單純的行政管理制度的改革與慈善事業(yè)的實施無法徹底解決赤貧問題。英國起初是將赤貧問題的產(chǎn)生歸結(jié)為行政管理機構(gòu)的缺失,為此英國最初通過慈善事業(yè)和行政管理措施來消滅赤貧,后來又將其歸咎于濟貧稅的問題以及慈善事業(yè)的過剩,最后當國家無力解決這一問題時干脆將其推卸給貧困的人民,看作是窮人自己的罪過。至于大革命期間的法國,作為政治理智最高代表的國民公會也下達了徹底消滅赤貧的命令,但其最終卻使自身被越來越多的貧民所圍困,到最后不得不借助于武力來鎮(zhèn)壓貧民的暴動。
在考察完英國和法國的情況之后,馬克思得出結(jié)論:在政治的國家里,資產(chǎn)階級的政府盡管采取了措施來遏制貧困,可是不僅沒有取得預料之中的效果,反而使赤貧蔓延到全國,其原因就在于囿于政府的行政措施之內(nèi)的手段并不是一種積極地手段,這并不是具體的國家形式和行政措施的問題,而是政治革命和資產(chǎn)階級國家本身的缺陷。
在對盧格進行反駁與批判之后,馬克思提出了一個問題:“國家到底能否超出政治理智的范圍而采取其他積極的措施來消滅赤貧呢?”對此,馬克思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在馬克思看來,赤貧問題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政治問題,而是一個社會問題,因此,解決赤貧問題就不能單單依靠政治革命,而是必須通過一場真正的社會革命。馬克思寫道“國家永遠不會認為社會缺失的原因在于國家和社會結(jié)構(gòu)。凡是有政黨存在的地方,每一個政黨都認為任何禍害的原因就在于取代自己執(zhí)政的、與它敵對的政黨。連激進的和革命的政治活動家也認為禍害的原因不在于國家的本質(zhì),而在于一定的國家形式;他們要用另一種國家形式來代替它。”[1](P385)
從政治上看,國家就是一種社會結(jié)構(gòu),因此當一種社會弊病出現(xiàn)的時候,國家往往傾向于將其歸結(jié)為三個方面的原因,即自然規(guī)律的原因、行政管理機構(gòu)的不妥當?shù)拇胧┖退饺松畹脑?。第一種原因是政治國家的不負責任的推脫表現(xiàn),第二種原因只能采取消極的而無效果的應對措施。
對于將貧困歸結(jié)為私人原因的做法,馬克思最為反對。國家就其本質(zhì)而言就是建立在社會生活和私人生活、普遍利益和私人利益之間的矛盾之上的。因此,馬克思說:“市民社會和市民活動從哪里開始,行政管理機構(gòu)的權(quán)力就在哪里告終?!盵1](P385)在市民社會這一私人利益的戰(zhàn)場,行政手段是消極的措施,因此,當面對社會問題時,即使國家懷著一種善良意愿,但由于其并未超出既定的政治理智的范圍,因此并不能克服這一缺陷。馬克思說:“的確,面對著由這種市民生活、這種私有制、這種商業(yè)、這種工業(yè)、各個市民社會集團間這種相互掠奪的非社會本性所引起的后果,行政管理機構(gòu)的無能成了一個自然規(guī)律。因為這種割裂狀態(tài)、這種卑鄙行為、這種市民社會的奴隸制是現(xiàn)代國家賴以存在的天然基礎(chǔ),正如奴隸占有制的市民社會是古典古代國家賴以存在的天然基礎(chǔ)一樣。”[1](P386)
馬克思認為,唯一能夠徹底消除這種國家缺陷的辦法就是消滅私有制,進而消滅與之相互依存的國家。在馬克思看來,就像所有有生命的存在物將自身的缺陷一味地歸咎于其所自身之外的環(huán)境一樣,國家也永遠不會主動認識到自身所具有的本質(zhì)上的缺陷,不會承認自身的無能。當其面對某一社會缺陷而束手無策、無力回天的時候,神的意旨和自然規(guī)律就是其最冠冕堂皇和替罪羊和擋箭牌。馬克思說:“現(xiàn)代國家要消滅自己的行政管理機構(gòu)的無能,必須消滅現(xiàn)在的私人生活,而要消滅私人生活,國家必須消滅自身,因為國家只是與私人生活相對立而存在?!盵1](P386)國家本身作為政治理智的代表,其最大的問題就在于只在政治范圍內(nèi)思考赤貧問題,并試圖在毫不觸動統(tǒng)治階級利益的前提下和既定的國家形式的范圍內(nèi)去做一些解決社會缺陷問題的嘗試。但是,政治理智歸根到底并不是社會理智,并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金鑰匙,政治解放由于無法克服私有財產(chǎn)這種市民社會的奴隸制,因而也就無法消除異化勞動,無法將人的本質(zhì)真正送還于人,無法通達真正的人的解放。因此,必須消滅國家。
馬克思對于西里西亞織工起義對于人類解放所具有的政治意義給予了極高的評價,雖然這次起義只是德國工人運動的最初形式,但是,從其運動特點來看,他卻比英法工人起義的成熟形態(tài)具有更高的理論性和自覺性。馬克思說:“必須承認,德國無產(chǎn)階級是歐洲無產(chǎn)階級的理論家,正如同英國無產(chǎn)階級是它的國民經(jīng)濟學家,法國無產(chǎn)階級是它的政治家一樣,必須承認德國對社會革命是最能勝任的,它對政治革命是最無能為力的?!盵1](P390)英法兩國的工人起義雖然在時間和規(guī)模上要遠遠早于和勝過西里西亞的織工,但是他們由于缺乏無產(chǎn)階級的階級意識而無法真正認識到造成自身貧困的根源,只能跟在資產(chǎn)階級屁股后頭將自己的力量浪費在不理智的、無益的、被扼殺在血泊中的政治革命之中,這種革命,無論其規(guī)模有多大,不管帶有多大的普遍性,由于其性質(zhì)和目標上的局限性,也永遠只是一種“狹隘的精神”。與之不同,德國的工人階級由于深受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雙重壓迫,因此本身具備極強的革命力量,從其起義的最終的目的和指向來看,它們以私有制的社會作為其斗爭對象,代表著無產(chǎn)階級階級意識的覺醒。這表現(xiàn)在他們不但破壞機器和打擊農(nóng)場主,而且還將斗爭的矛頭對準了財產(chǎn)契約與其隱蔽的敵人——銀行家。他們不是將斗爭的對象只是指向了封建主義的國家或者是資本主義的企業(yè)主,而是直接對準了壓迫和奴役他們的根源,這就是私有制,是現(xiàn)代社會的奴隸制。
盧格認為,西里西亞織工起義既是脫離了政治共同體的生活,又使其思想遠離了社會原則。馬克思指出,盧格所謂的共同體的生活并不是人的真正的共同體,而只是局限于政治理智范圍內(nèi)的政治的共同體,就是國家制度。在私有制條件下,工人不僅同其勞動產(chǎn)品和勞動行為相異化,并且同人的類本質(zhì)相異化。在《手稿》中,馬克思將人的本質(zhì)看作是自由自覺地活動。異化勞動下,工人的勞動完全脫離了人的生活,成為維持其生存的手段,這種條件使人的道德、人的享受都背離了人的本質(zhì),成了與人相對立的非人化的東西。因此,私有制條件下的政治的共同體不是人的真正的共同體,政治解放只是資產(chǎn)階級的解放,它不但無法消滅私有財產(chǎn),反而使無產(chǎn)階級在非人化的道路上走得更遠,因此,政治解放不能夠等同于人的解放。馬克思說:“人的本質(zhì)是人的真正的共同體”[1](P394),無產(chǎn)階級只有認識到本階級的階級本質(zhì),形成階級意識,推翻自己頭上的私有制,徹底變革市民社會與建立于其上的政治國家,建立社會主義的真正的共同體的生活,進而解放全人類,才能使人的本質(zhì)復歸于人。因此,正是在社會革命和人類解放的意義上,馬克思才將西里西亞織工起義看作是一種“包含著恢弘的靈魂”的運動。
馬克思從現(xiàn)實的個人出發(fā)將社會革命的本質(zhì)看作是一種人對于非人生活的抗議,因此,無論其規(guī)模大小,都是在向人的本質(zhì)復歸的道路上的一種進步的運動。馬克思認為,盧格所謂的“具有政治靈魂的社會革命”本身就是一種狹隘和抽象的整體觀,是一種同義的反復和廢話,這是因為他并沒有認識到貧困的根源在于社會缺陷而并非政治體制,因此,僅僅依靠單純的政治手段是無濟于事的。社會革命也是一場政治的運動。每一次革命都破壞舊社會,就這一點來說,它是社會的。每一次革命都推翻舊政權(quán),就這一點來說,它是政治的。馬克思說:“社會主義不通過革命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社會主義需要這種政治行動,因為它需要破壞和廢除舊的東西?!盵1](P395)社會主義必須通過革命和政治行動來摧毀一切非人的舊制度,推翻私有制和建立于其上的政治國家才能成為現(xiàn)實。但是從終極目的上講,社會革命并不是為了撈取什么政治資本,而是將政治解放進一步推向人類解放,使人的本質(zhì)真正復歸于人,實現(xiàn)人們之間的非政治的真正的共同體的生活,這種共同體的生活就是社會主義。
通觀全文,馬克思其中包含著很多閃光的思想。在《手稿》中,馬克思將人的本質(zhì)定義為自由自覺的活動,在這里,馬克思從人的現(xiàn)實性出發(fā)探討了個人與共同體的關(guān)系,提出“人的本質(zhì)是人的真正的共同體”。在《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探討了政治解放與人的解放的關(guān)系,在這里,馬克思提出了社會革命高于政治革命的思想,并將社會革命的目的指向建立一個真正的人的共同體,即社會主義社會。在《手稿》中,馬克思將人的生活理解為一種類本質(zhì),在這里已經(jīng)開始擺脫費爾巴哈的影響,從現(xiàn)實的個人出發(fā)來探討社會問題,這就為下一步通過《神圣家族》和《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的寫作來全面清算費爾巴哈與詳細論述現(xiàn)實的個人做好了理論上的準備。
[1]馬克思, 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2]李淑梅.馬克思對盧格的批判與社會政治哲學的構(gòu)建[J].思想戰(zhàn)線,2009,(6).
[3]馬俊峰.馬克思對貧困的政治哲學思考[J].重慶郵電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9).
From"PoliticalRevolution"tothe"SocialRevolution":ReadAPrussia'sInterpretationofPrussianKingofPrussiaandSocialReform
WU Jian-yong
(College of Philosophy,Nankai University,Tianjin 300071,China)
Against to the attack of proletarian uprising form Lugar, Marx conducted a merciless criticism and argument. Apart from this, Marx demonstrated the 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political revolution and social revolution, stated human nature and the life of the Community.
Political Revolution; Social Revolution; Human Nature; Community
B089.1
A
1004-7077(2013)01-0066-04
2012-12-31
吳建永(1986-),男,河北衡水人,南開大學哲學院馬克思主義哲學專業(yè)2012級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政治哲學研究。
張伯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