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菲
(華中農業(yè)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430070)
口語句式“X+死+(我)+了”的構式特點
高 菲
(華中農業(yè)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430070)
“X+死+(我)+了”是漢語口語中的常見句式,用來夸張表達說話人的主觀感受和評價。本文運用“構式語法”理論對這類句式的動態(tài)生成方式和構式特點進行了討論和分析。
“X+死+(我)+了”;構式;口語
漢語口語中有“想死我了”、“燙死(我)了”、“累死(我)了”這類短句。一些學者(侯瑞芬,2005;及軼嶸,2000;吳長安,1997)從語義和結構分布的角度對這種句式作了靜態(tài)的考察和分析。但是這種完全基于詞匯的、從下而上的分析方法還不足以解釋這一語言現(xiàn)象的魅力所在。本文嘗試運用 “構式語法”理論進一步研究這類句式的生成方式和構式特點。為討論方便,用X代表謂詞,即動詞、形容詞,結構寫成:X+死+(我)+了。(括號表示該位置上的成分可以省略。)
“構式語法”學派認為,影響語言意義的因素不僅有詞匯,而且有更大的語言單位,即語法構式(grammatical constructions)。 Goldberg(1995)提出了構式的標準定義:C 是一個構式,當且僅當C是一個形式(Fi)和意義(Si)的對應體,而無論形式或意義的某些特征,都不能完全從C這個構式的組成成分或另外的先前已有的構式推知。也就是說,句式有其自身獨立于組成成分的整體意義,一個句子不是一堆句子成分的堆砌,“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組成成分的意義固然對構式的整體意義有很大影響,但構式的整體意義也制約著組成成分的意義。
A.
(1)(我可)想死你了?!憧桑┫胨牢伊?。
(2)我累死了?!鬯牢伊?。
(3)(這湯)燙死了?!獱C死我了。
B.
(1)(我可)想你了?!憧桑┫胛伊恕?/p>
(2)我累了?!??累我了。
(3)(這湯)燙了?!??(這湯)燙我了。
從A組1~2例可以看出,前面一組的句子主賓顛倒語序后,基本語義不變;但去掉“死”后,這種平衡結構也隨即被打破,B組1例中前后兩句話語義則截然不同(因為受語序的限制)。對比A、B組中2~3例,我們發(fā)現(xiàn),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X+我+了”不能成立,只有當“X”和程度補語“死”結合成述補結構時,才可以帶賓語“我”。
通過以上對比可以得出,“死”在這類特殊句式的生成中發(fā)揮了關鍵的作用。因此,在探討這類句式的構式特點之前有必要對該結構中“死”的語義予以說明。
一些學者(如前所列)對“死”充當補語時的語義以及類型進行過探討。作為補語的“死”有兩種用法:程度補語和結果補語。在“X死了”這一述補結構中,“死”也有兩種不同的義項:(1)“死”的結果義。X和“死”的關系可以用“因X而死”來表示。又分兩種情況:A.表示生命由運動到死亡的質變。如“打死了”、“踢死了”。B.表示不活動、不可改移、喪失作用等。如“道路已經封死了”、“后門已經堵死了”等等。(2)“死”的程度義,表示某種狀態(tài)、情緒達到了極點。如“累死了”、“高興死了”。(吳長安,1997)“死”的程度補語是由意義實在的結果補語虛化而來的,因此,“死”的程度也不可避免地與其結果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本文所討論的句式“X+死+(我)+了”中,“死”是程度補語,表示程度達到極點,它既是一種量的表達,也是說話人的主觀評價即喜好、厭惡的感情的流露。
如前所述,在句式“X+死+(我)+了”中,“死”的意義已經虛化,它與前面的謂詞X不是平行的,而是粘著于前面的謂詞,它所表示的語法意義依賴于前面的成分而實現(xiàn),所以“死”的語義指向性狀(謂詞)本身。(張誼生,2000)
(一)構式義
構式語法的研究“突出了‘構式’是句法形式、語義解釋和語用功能三位一體的觀點。也就是說,語法構式本身就決定了一定的語用含義,這些語法特征因此就應該作為固定的形式運用到語言理解過程中。構式具有獨立的語義”。(林曉恒,2006)構式“X+死+(我)+了”“在語義上常用來表達說話人在主觀認知心理上的一種極點感受,其中表程度義的‘死’是用來夸張地描述某種心理感受的程度,在語用上則表達一種頂級效果,故整個句式充滿了強烈的感情色彩,口語化較強,在現(xiàn)實生活中口語化的語言環(huán)境中較為常見”。(徐霞,2004)
(二)對進入構式的謂詞的限制
如前所述,在“X+死+(我)+了”的句法環(huán)境中,“死”作為程度補語,呈現(xiàn)出語義虛化的明顯特征。程度補語的分布與述語動詞的次類、形容詞的語義特征有密切關系?!俺潭妊a語多修飾性質形容詞,主要與表示心理和感受的動詞結合?!保ㄖ熨惼?,2006)
據(jù)我們觀察,可以進入構式“X+死+(我)+了”的主要是單音節(jié)的口語詞,成為一個不大的封閉類,主要包括以下幾類詞:
1.表示嗅覺、味覺、觸覺的形容詞有“臭、香、酸、甜、苦、辣、咸、膩、冷、熱、燙、癢、疼”等。本類形容詞表示事物本身所具有的某種特性作用于人的感覺器官,形成某種感覺。當我們從主體入手對這種感覺作出主觀評價時,往往使用句式 “X+死+(我)+了”,表示 X 這種性狀作用于“我”,引起了“我”的不良感受。
2.部分表示(他)人或事物特征的形容詞。例如:(你可)臟死我了;(這個小孩)鬧死我了。這兩句話的含義并不是“我臟”、“我鬧”,而是“你臟我死”、“他鬧我死”,表示“臟”、“鬧”這兩種“我”不喜歡的狀況強加于“我”,達到了令“我”不堪忍受的程度。
3.部分表示心理感覺的形容詞。如“悶(讀mèn)、臊、惱、冤、急、忙、累、餓、美(高興、滿足)、高興、幸福、舒服、后悔”等。說話者用上述形容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和感受,外部事件是感覺的起因,如“急死我了”表示“我”因未提及的某事而焦急。
4.部分表示(他)人行為的動詞。例如:整死我了;折騰死我了;擠死我了。這幾句話均含有“遭受”的被動意味,即“我被整死了”;“我被折騰死了”;“我被擠死了”,而它們所表達的“我”的主觀心理感受比對應的被動句更為強烈。
5.部分表示心理活動的動詞,如“想、恨、氣、嚇、笑、樂、羨慕、忌妒、擔心、后悔、害怕”等。其中二元動詞如“想”、“恨”進入構式“X+死+我+了”,表達了同相應的“X+死+你+了”相同的命題意義。
(三)賓語的特點
在構式“X+ 死+(我)+了”中,本文探討當“X”和程度補語“死”結合成述補結構時帶賓語“我”(“我”有時可用“人”替換,含義不變)的情況。把作為感事的“我”放在焦點的位置,突出了“我”內心的強烈感受。
(四)構式對“了”的限制
結構助詞“了”有兩種用法。“‘了1’用在動詞后,主要表示動作的完成”;“‘了2’用在句末,主要肯定事態(tài)出現(xiàn)了變化或即將出現(xiàn)變化。 ”(侯瑞芬,2005)構式“X+死+(我)+了”中只可以出現(xiàn)“了2”,且“了2”對于完句意義重大。觀照上文所舉的結構“X+死+(我)+了”的各例句,“了”一般不能空缺,如空缺的話,句子要么不合法,要么不能單說,試看:
(4)a.? (這個水溝)臭死(我)。
b.? 氣死(我)。
c.他存心想氣死我。(4a)和(4b)缺少結構助詞“了”,都難以成立。 (4c)中“氣死我”作為“他存心想”的賓語,句子就合法了,而此處的補語“死”則表示結果義。
(五)“死”的使動用法形式的殘留
古漢語中很多不及物動詞和形容詞具有使動用法,如:
(5)買臣深怨,常欲死之。
(6)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起體膚。
(5)中的“死”是“使……死”的意思,(6)中的“苦、勞、餓”是“使……苦、勞、餓”的意思,它們都帶了自己的賓語。
從歷時角度看,現(xiàn)代漢語中不及物動詞和形容詞的使動用法大大減弱了,但歷史上曾出現(xiàn)過的這種用法,可能殘留在現(xiàn)代漢語中,使一些不及物動詞和形容詞仍有帶賓語的現(xiàn)象,如:
(7)美麗校園溫馨了你也溫馨了我。(劉曉林,2007)
不過和古代漢語不同的是,現(xiàn)代漢語不及物動詞和形容詞后不可直接跟賓語,而必須有動補補語或體標記的輔助,如(7)中的“了”。
由此,在我們所討論的構式“X+死+(我)+了”中,雖然前述的五類謂詞除了第四類,均不能和“我”構成邏輯語義上的動賓關系,加上程度補語“死”后則有了使動的意義,如“臭/鬧/累/想+死我了”表示“使我被臭/被鬧/累/想+死了”。 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前文B組例句難以成立的原因,證明了“死”對于完句和使構式中的謂詞帶賓語起了關鍵的作用。構式中的“死”雖然虛化了,但其帶賓語這個形式上的用法還保留著,還可輔助形容詞和動詞帶賓語。
“構式語法是對語言本質的一種嶄新的認識,對先前未能解釋的語言結構具有很強的解釋力?!保▏莱剿?,2006)從構式的角度來看待“X+死+(我)+了”是一個新的視角,試圖給語法現(xiàn)象統(tǒng)一完整的解釋,而不是孤立地看待其構成成分。構式“X+死+(我)+了”在口語語境中用來夸張表達說話人的主觀感受和評價,是其他表現(xiàn)手法所無法替代的。構式中充當程度補語的“死”和結構助詞“了”不可或缺,它們對于完句和輔助謂詞帶賓語意義重大。在謂詞和“死”構成的述補結構中,個人感受和主觀判斷成為重要的語義元素,從而使得作為感事的第一人稱說話者“我”理所當然地成為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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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劉曉林.也談“王冕死了父親”的生成方式[J].中國語文,2007,(5):440-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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