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虹飛
奧運會開了,房東要把房子收回去了。過了幾年,世博會開了,房東又跟我講,要把房子收回去。我相信,無論是奧運會還是世博會,房東的事不過是巧合。但我依然感到難以忍受——不是因為害怕漂泊,而是完全被生活恐嚇住了。
我對房東說,我正在做唱片,快做完了,還差那么一點,就想把唱片做完,沒別的想法。不過是因為在幾年前,沉浸于自己虛幻的世界里,忘了買房而已,為什么就永遠買不起房,永遠要承擔四處搬家的命運呢?
其實不買房的人,命運也許不見得好,這些事跡在過去早有體現。英國作家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寫的以畫家高更為原型的故事:證券經紀人想當藝術家,放棄了在倫敦的房產,家庭,妻兒,跑到了蠻荒的島嶼,得了麻風病,雙眼失明,他畫下了堪比米開郎基羅的壁畫,最后與尸骸付諸一炬。
OMG。我承認天才的藝術給心靈帶來的那種震撼,承認對美的無休止的熱愛。但是現實著實尷尬。因為天才無法被肉眼辨認,而我們畢竟是凡夫俗子,雖然無權無勢,卻還渴望在北京蕓蕓眾生里維持那一點點的低碳的體面??墒?為什么就是這一點點尊嚴都沒有辦法維護呢?我自然沒好意思說,其實我是有著北京市戶口的,是可以排隊買限價房的。我也是去排隊了,但是別人的眼神明顯告訴你,你別做夢了,就算你有10個北京市戶口,也輪不到你買限價房的。你也不知道,自從土改后,一直到這限價房,政府象一個頑劣的兒童,一直在和你開這些若即若離的玩笑。
我承認,我不夠勇敢,不能面對現實,我過于低碳,過去幾年,懶得去琢磨房價,單位的升遷,只要我試圖思考人類的事情,試圖維護著對音樂的小小的熱愛,往往就會缺乏同黨,孤獨異常。
我是很喜歡伍爾夫的。當然不只是因為她寫了一間自己的房間。因為我們一出生就在房間里,而我們的長大,讀書,寫作,都在房間里,簡單來說,主要是集體宿舍里。這還談不上是自己的。然后,你畢業(yè)了,然后你發(fā)現,其實你根本不能擁有一間你自己的房間。就算你有錢買,你都會深深地感到,自己被一個大得看不見的東西,深深地愚弄了。
好吧。事實如此,房價并未下跌,而房租卻直線上漲了。最后你工作了幾年,眼見著自己租的房子越來越小,越來越貴。你終于感覺到自己被一個無形的大手在掠奪,你的無名火還不知道該朝誰發(fā)。
所以,在這個國家,竭盡全力不去恨,不讓恨污染到音樂。其實是需要力氣的:我的才能就在,不管過得懵懂,窘迫,慌亂,不自如,卻都是愛著美的,竭盡全力維護著那個小世界的。那是不是一個人的尊嚴所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和這個世界的微妙的對峙是必要的。
我會講侗語粵語桂柳方言英語,我學過矩陣,微積分,熵大于零定律,保護環(huán)境研究過固體廢物處理,當代詩歌,用心體恤過人,品嘗過愛情的萬劫不復的痛苦,為著社會的理想曾經奮筆疾書,制造某類音樂,試圖給出一個不同的聲音,希望你知道這個世上有人和你一樣孤獨,我是一個循規(guī)蹈矩的好人,想孝順父母,有個家,除了不夠機靈,我沒做過錯事,可是我為什么還是會憎恨自己的房東?
真希望房東說,阿飛,對不起,我自己死好了,反正我遲早要死的。這樣我就可以不用動手了。還可以笑嘻嘻去上班,說,啊,今天房東自己死了。
準備寫個小說,《為什么我們要殺死房東》(不是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跟《殺死一只知更鳥》《殺死比爾》《誰殺死了兔子羅杰》,并稱為人類殺人史上四大名著之首!2010年中國暢銷書榜排行第一。這個書的好處是,每人必備的,就連房東都要買的。就很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