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英
一、有長度的愁
有長度的愁出現(xiàn)在李白筆下,李白有一首詩《秋蒲歌》:“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背钌园l(fā),人所共曉,而長度就無人可知了,但李白卻能讓抽象的它有長度,而且是三千丈的長度?!拔恼略髅_”天才詩人想由“布衣一躍為卿相”的愿望在現(xiàn)時生活中如縣花一現(xiàn)最終破滅,內(nèi)心的極度失望和痛苦就外化成三千丈長的白發(fā),三千丈——這愁思該有多深重了。以此寫愁,匪夷所思,奇想出奇句,詩人的氣魄和筆力不能不使人驚嘆。
二、如水之愁
“愁”到了南唐后主李煜手上又是另一番景象。絕筆之作《虞美人》中“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笔且运鞒畹拿洌靡唤核畞韺懗钋?,顯示出愁思如春水汪洋恣肆,一瀉千里:又如春水不舍晝夜。長流不斷,無窮無盡。這九個字不僅確確實實地把詩人的感情在升騰流動中的深度和力度表達出來,而且賦予無形的愁以質(zhì)感和具象。一個處在刀俎之上的亡國之君,竟敢如此大膽地抒發(fā)充國之恨,是史所罕見:而且把愁寫得如此深重濃厚,更是前所末聞,這兩句詩充滿悲憤激楚的感情色彩。其感情之深厚強烈,真如滔滔江水,大有不顧一切沖決而出之勢,詩人這種純真深摯感情的全部傾注,讓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因為水的具體可觀和綿綿不絕,不少詩人在寫愁時都心有靈犀地鐘情予水,所以以水喻愁的名句還有許多。善黲之人秦少游之愁又別有新意。《江城子》中“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又是一句寫愁的絕唱。詞中其淚其水其愁,化合過程如下:心中之愁——眼中之淚——江中之水,由抽象到具體,從靜止到動態(tài),三者渾然天成,作者的愁恩就這樣如春江之水盡情流淌,讓人可觀可感了?!皾M江都是淚”其淚可謂多矣,其愁可謂大矣。然而,即便如此,浩蕩春水日夜東流也還是“流不盡”詞人眼中淚,心中愁。則其淚之多其愁之大就只能神會無法言傳了。少游之愁到了《千秋歲》中就不是一“多”字能形容得盡的了。日邊夢斷,朱顏難留,回天無術(shù),痛心疾首,于是滿腹怨恨。噴滿而出“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焙籼鞊尩兀鸷橙诵?。如海之愁比前者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其愁之深廣,境界之凄厲,可想而知。
另外文壇巨擎歐陽修的的愁也讓人唏噓不已“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踏莎行》),李頎的“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也把愁寫得具體親切。
三、會運動的愁
李清照一代婉約詞女,妙筆生花,“愁”到她那兒怎能不“解鞍少駐”。這一停又停出一千古絕旬。易安結(jié)縭未久。明誠就負笈遠游,涼涼的秋風中,伊人初嘗孤獨,試著排譴,“輕解羅裳,獨上蘭舟”然“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一剪梅》)。主觀上想讓它“下”事實上它卻與“心頭”完美地表達了無計可消除的相思之情由眉頭到心頭是多么地迅速短暫。在詞人的妙筆下“愁”成為能運動的有形之物,更奇的是運動的方式——由外向內(nèi),讓人身臨其境,無限感嘆。
四、有重量的愁
李清照筆下的愁不僅會運動,還有重量?!奥務f雙溪春尚好”,詞人也想去泛舟抒懷,但又“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武陵春》),終究沒有出游。在秦觀筆下,愁是可放在江中隨水流盡的東西了,李清照又推陳出新把它搬上了船,于是愁竟有了重量。不但可隨水而流,并且可以用船來載。
有重量的愁在后人的詩文中也屢次出現(xiàn)。金人《董西廂》有“休問離愁輕重,向個馬兒上,駝也駝不動”,元人《王西廂》育“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夸張翻新,又鑄新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