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多漁想,人與人之間真的有一種奇妙的磁場,比如她腦袋一熱,非要陪木北贏回一場無聊的賭約。
三天前,陳多漁穿著校服,背靠在后操場的榕樹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她對面,影子又長又大。他一頭天然卷不聽話地翹起來,眼睛飛快地抬起來看看陳多漁,又飛快地低下去。
“木北,支支吾吾半天,你到底要做什么?”問這話的時候,陳多漁緊張地跺了跺腳。畢竟這是她第一次大課間被男生叫到后操場,來的路上心里的小鹿一直亂撞,她的步伐輕飄飄的,幾乎要眩暈了。
“你學習成績那么好,而我運動天賦不錯,我們倆屬于互補型,不如直接……”木北撓著頭說。他那本就蓬亂的頭發(fā),這下更是成了稻草窩,與他那張白白凈凈的臉蛋很不相襯。
陳多漁和木北住一個小區(qū),但她對木北的印象,上學期還停留在身材偏瘦,比自己矮半頭,每天只知道踢足球的小孩樣上??上聦W期就發(fā)生了大變化。
初三下學期,他憑借雨后春筍般生長的個子,以及清秀的五官,成了班里女生課后討論的對象。畢竟青春期的女生都喜歡小說里描寫的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陳多漁也不例外,自然對木北多了一些關注。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
“你……”陳多漁吞了一下口水,心頭的小鹿被什么東西放大了很多倍,撞擊得更厲害了,“我們馬上要考高中了,現(xiàn)在應該把心放在學習上。你是不是在和誰打賭?。课掖饝阌泻锰巻??”
她說完立即笑了起來,想解釋剛才自己對他表達心意的這件事兒沒有半點嘲笑的意思,一抬眼卻對上了木北詫異的眼神。
“?。磕阍趺粗赖??”
“知道個大頭鬼!”陳多漁一瞬間都明白了,她用力瞪了木北一眼,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幾個男生嘻嘻哈哈地過來抱住木北的肩膀:“唬住她了沒?”
“原來她不知道?。 蹦颈币庾R到自己的玩笑開過了頭,懊惱地自言自語,“不行不行,要向她道歉?!?/p>
下一節(jié)課是體育課,老師臨時有事,交代在操場上跑五圈就能原地解散。見陳多漁一直黑著臉,木北推開人群,擠向她,喊道:“陳多漁!陳多漁!”
陳多漁故意不理,木北的聲音就變小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拉后面好朋友的胳膊,在快碰到前覺得不太對勁,回頭一看,木北竟然笑著緊跟在她身后。他又喊:“陳多漁!陳多漁!”
“不要叫我名字!”陳多漁沒跑幾步便氣喘吁吁地停下,腦海里不斷播放剛才差點牽錯手的場景。
“對不起啊,我不應該——”木北突然一本正經地盯著她。
微風伴著蟬鳴闖入耳朵,吵得心撲通撲通地跳。陳多漁輕咳幾聲,移開了目光,“我只問你一句,贏了嗎?”
“什么?”
“和別人打賭,贏了還是輸了?”陳多漁的臉熱得發(fā)燙。
木北一拍大腿,喋喋不休:“怎么可能贏?你把我拆穿得太快了,輸出去好幾杯冷飲……”
“沒事?!标惗酀O瀟灑地揮揮手,“你和他們再打一個賭,我讓你贏回來!”
“木北,你上次騙她,她還能自愿和你做同桌?如果能,我們請你吃一周薯條漢堡!”
“一言為定!”
這個賭約一生效,就是月考成績下來的日子。每到這個時候,老師就會組織同學們調換座位,班級前三名可以自主選擇同桌。
老師的原話是:“成績好的帶一個成績稍弱的,你們互幫互助,把班級平均分拉上去?!?/p>
陳多漁在班里向來是學神般的存在,她憑借總分超出第二名二十分的成績,位居榜首。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她指了指木北。
老師點了點頭,畢竟木北偏科嚴重,而且他把很多精力放在了踢球上,眼看就要中考了,應該重視學習了。
木北的朋友瞬間沸騰,紛紛道:“陳多漁發(fā)瘋了嗎?”
“她是不是想要報復你呀?”
“估計是不讓你踢球,諸如此類的懲罰吧!”
木北聳聳肩,抱著書包走向陳多漁身邊的空位。明明看著木北和陳多漁面無表情,但他們的嘴角還是悄悄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那一周,他們吃了好多頓“贏”來的勝利品。他們的關系也在頻繁的交往中越來越好。放學后,他們會坐在小區(qū)里的石礅上,陳多漁把自己精心整理的筆記拿給木北看,告訴他所有數學題都是有竅門的,只要記住公式……
木北的腦袋靈光,記東西也快,幾次的月考成績都在穩(wěn)步提升,他說:“對我?guī)椭敲创?,我高中也想和你當同桌了。?/p>
聽到這句話,陳多漁的心仿佛漫漫汲汲地長了許多棵綠油油的草,一朵不知名的花也萌出了嬌嫩的苞蕾。
有一天,木北思維跳躍地問陳多漁一個問題:“你說我和我們足球隊隊長打對家,誰能贏?”
陳多漁見他沒有第一時間接過自己的筆記,故意找他的不痛快 :“隊長啊?!?/p>
“什么?你對我一點信心都沒有?”木北憤憤地說,“來打賭啊!”
“賭就賭,我還賭你用了我今天整理的學習方法,再進步十名不是問題。”
“你的腦袋里只裝著學習,踢球是我的夢想啊!”
陳多漁一臉莫名其妙,“考一個好的高中,才是實現(xiàn)夢想的基石,不是嗎?”
“不和你說了?!蹦颈睔夂艉舻嘏芰?,留下陳多漁目瞪口呆地舉著筆記本。
第二天,木北沒來上學,陳多漁還以為他生病了。經過打聽才知道,原來外省有一個少年足球隊正在招學員,只剩下最后一個名額,時間很緊,木北和隊長都去參加測試了。
陳多漁開始后悔自己昨天為什么要嘴硬,木北那時候一定非常想聽她的一句:“你能贏!”
一周后,木北回來了,不過帶回來一個壞消息:“我去參加測試的時候,就想贏給你看,結果卻因為訓練過度崴了腳,醫(yī)生說最少要半個月才能恢復?!?/p>
陳多漁笑道:“同病相憐,老師讓我跑步、跳繩都練一練,爭取在中考里體育能多得幾分。可你知道我確實沒什么運動天賦,天天練,不僅沒有練好,反而拉傷了韌帶?!?/p>
“你一定行的,就算體育零分,你也能順利進入那所高中?!?/p>
“你可要努力了,那所高中的分數線很高的……”
木北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道:“我未來想當職業(yè)球員,也不想學校球隊兩邊跑,所以我可能會去外地讀?!?/p>
“可你的測試……”
“雖然沒通過,但教練看我很堅持,決定讓我養(yǎng)好傷再去試一次,之后高中三年成績合格的話還能去留學。”
“那就是一輩子不回這里了?!”陳多漁的嗓子沙啞了。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沒有假期……”
“很久之前,你就這樣決定了吧?” 陳多漁反問,眼圈突然紅了起來。那為什么還要說和我考同一所高中,給我希望呢?她內心在嘀咕。同時也在想,木北去外地后,可能會離她的生活很遠很遠,兩個人見面的機會便少之又少了。
“這個夢想對我很重要,周末要來看我踢球嗎?”木北發(fā)出邀請。
原本陳多漁和好多女生一樣,認為足球運動不就是一堆人搶球,然后費盡心思把球踢進門嗎?不過想起木北在球場上揮汗如雨的畫面,她似乎也感知到了足球的魅力。
“加油,加油!”陳多漁激動地揮手。
木北笑了起來,他的笑聲被夜色包裹。陳多漁微微轉頭,看見他起伏的胸膛。那起伏的胸膛里似乎藏了一句無聲的“謝謝”。
日子過得飛快,中考結束了,陳多漁沒來得及問木北考得怎樣,他就馬不停蹄地去外地參加測試了。
陳多漁對自己相當有信心,但等待分數下來的時間總是煎熬的。她不自覺地開始擔心起木北來,萬一他的分數不夠去外地怎么辦?萬一他測試不合格又怎么辦?每次想到這,陳多漁都會敲一下腦袋,“不要胡思亂想!”
查分數那天,陳多漁又期待又緊張,直到看到了那串滿意的數字,她大聲歡呼:“理想的高中,我來啦!”
就在這時,陳多漁家的門鈴響了,一看是木北。木北笑著說:“離老遠就聽到你在大喊大叫。”
“你呢?”
“沒到需要吼叫的程度,但成績還可以,去球隊附近的高中綽綽有余,但是……”
陳多漁還沒等木北說完,就迫不及待地問:“測試呢?”
木北面色凝重,低著頭沒說話。陳多漁著急了,“快說呀!”
木北終于笑起來,“當然是通過啦!”
陳多漁定定地看著他,然后揮舞著拳頭。木北也伸出一個拳頭,像兩座鍍了金邊的獎杯。
送木北去車站那天是一個好天氣,熾熱的陽光照在木北身上,顯得他的身影特別耀眼。
有千言萬語堵在陳多漁的喉嚨,不知道從何說起。她想問木北會不會一直記得她,想問他去了外地會不會交到更好的朋友。可她開不了口,因為她不知道每一個被她賦予特殊標識的時刻,對他來說是否有同樣的意義。
差點牽錯的手,共同贏回的賭約,排分榜上逐漸靠近的名字,互相鼓勵的話語,以及每一個并肩行走的瞬間……過去種種,稚嫩又美好。
“喂……”木北開口了。
“喂什么?怎么不叫我的名字?”
“你不知道吧,我是不能輕易提起陳多漁的,因為這個名字代表著勇氣和自信,我只有在關鍵的時刻才能大聲喊出來!”
“肉……肉麻!”
準備過安檢時,木北突然塞給陳多漁一個筆記本:“我們是因為賭約成為朋友的,不如分別時再打個賭吧?!?/p>
“賭什么?”
木北沒有說完,便在廣播的催促下進了站。陳多漁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有一行硬朗的字跡:
我以前沒說錯吧,我們真的屬于互補型,謝謝你對我的幫助。那就賭我們可以一起努力,未來的我會衷心擁抱未來的你。
恍惚間,陳多漁的眼前掠過一道白色弧線,隨著陣陣歡呼聲,足球應聲入網。她想,哪怕未來還不明朗,可能要經歷很多很多事情,但總有一些美好的記憶深埋心底,推著人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