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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身影

2024-01-23 11:08:08李新文
時代文學(xué)·上半月 2023年6期
關(guān)鍵詞:蓑衣稻田泥土

李新文

直到目光完全被狀若扇形的葉子所吸引,你才確信那是樹——一棵高過屋脊、直指藍天的大棕櫚。不光褐黑色的樹干挺得筆直,就連綠汪汪的葉掌也向上伸展著。這樣子,好似撫摸一方天空,又像把精神颯爽的狀貌交給撲面而來的時間。

等走近了,才發(fā)覺這樹上了年紀(jì),非但樹干充滿鐵的質(zhì)感,而且留下不少被刀刃切割的痕跡??瓷先?,很像排列整齊的褶皺。往深里想,怎又不是寫在時間里的生命書?只不過,烏賊般的根系扎得很深,像是把天光、地氣、水土的精華以及歲月的汁液一并汲進體內(nèi),以長出發(fā)達的年輪。我正這么想著,突然感到自己體內(nèi)也長出一匝一匝的年輪,仿佛同樹木一道生長。

四周全是稻田。稻田之上,流淌著透明的空氣和分分秒秒的時間。當(dāng)然,還有幾只白鷺上下翻飛,把悠然自得的心情展示得一覽無遺。想來,大概是跟我一樣受不了棕櫚的誘惑吧。

打心眼里講,我見過的棕櫚還真不少。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粗的,細的,一應(yīng)俱全。甚至,我感覺它們在各自的坐標(biāo)系上不停生長,把諸多憧憬、愿望、綠意表達出來,長成夢寐以求的貌樣。只可惜,我對樹干上的棕片是怎么切割下來又怎么變成蓑衣的過程一無所知。

不能不說,這是一段記憶的空白。

好在,我經(jīng)??匆娒鹾醯乃蛞聮煸谔梦莸臇|墻上,哪怕隨意掃一眼,也能感到一股熱烘烘的氣息撲閃而來,直抵人的內(nèi)心。至今,我仍清楚記得爹說過這么一句話:“清明谷雨,犁耙蓑衣橫著走。”僅一個“橫”字,就給人十分的動感——似乎剎那間,把匆忙、急迫、干練、一往無前的姿態(tài)展現(xiàn)出來,有著無可替代的堅執(zhí)與篤定。很自然地,你會想到風(fēng),想到雨,想到天地蒼茫以及披蓑戴笠匆匆而行的情景。也許這個時候,天地間行走的除了人與蓑衣,還有如期而來的節(jié)氣吧。

記憶中的雨,往往比人的目光跑得還快。一霎間,急切的,不蔓不枝的,清脆的,響亮的,堅硬的,柔軟的,甚至帶有江南小令式的……全是雨點發(fā)出的聲音,全在稻田上翻涌、旋轉(zhuǎn)、飛揚,融為氣勢不凡的聲場。自然,一同進入的還有風(fēng)。也許,那是“春眠不寒楊柳風(fēng)”的風(fēng)吧;又或許,是“二月春風(fēng)似剪刀”的風(fēng)。不管哪樣的風(fēng),也不管夾雜著怎樣的味道,一起在田野上集結(jié),繼而邁開腳步游移、蹦跶,以便對自個兒的生命有所交代。不經(jīng)意間,把各自的精氣神兒凸現(xiàn)出來,一如自由放達的大寫意。與此同時,還將長長短短的線條舞得呼呼作響,疑是送給季節(jié)的禮物。我就想,假如這些風(fēng)深諳處世之道,少不了來個抱拳施禮、自報家門。要不然,怎會表現(xiàn)得如此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稻田也不呆癡,馬上用油菜花、燕子花、地米菜夾道相迎,一盡人間的禮數(shù)。確實,三月的風(fēng)性情得不行——一忽兒扭腰弄肢,揮袖振臂;一忽兒呼呼烈烈,高低起伏,像跳著奇妙的舞蹈。要不興趣來了,打個呼哨,以召喚犁鏵蓑衣的到來。其實用不著客套,它們早已上路了。具體說來,是受不了花草的引誘,一步一步走向稻田的。

瞬間,漢子下到田里,將家伙什和耕牛料理停當(dāng)后,大喊一嗓子:“起——嗨——”便開犁了。這聲音響亮,雄渾,粗獷,如打在時間冊頁上的標(biāo)點,更像必不可少的儀式。而我見到的光景是:爹裹著半新不舊的蓑衣,一手掌著木犁,一手捏著竹鞭,牙齒咬著,嘴巴抿著,擺開一副嚴(yán)肅認真的架勢?;秀?,他的牙齒一咬,每塊骨骼里的力氣一齊涌向執(zhí)掌木犁的手心,而后傳到犁頭,并直線般地鉆進腳下的泥土,就像文學(xué)里講的精神輻射。而這源源不斷的力量,恰恰與耕牛的擎引達成一致,心照不宣。我搞不懂這是不是力與力的交融,只覺得雙方那么和諧默契,就像遇上相交多年的老朋友。隨之而來,你的視覺屏幕上呈現(xiàn)出一推一拉的動景,仿佛是古代壁畫里的某種圖案。不一會兒,氣氛熱烈起來,鮮活起來——牛在前面引路,酷似拉著一個季節(jié)在動。犁頭,這尖銳的閃著寒光的家伙,興沖沖地插入泥土,而后一路游走、穿越,儼如穿越一個接一個的時間。倏忽間,就將潔白的光芒和積蓄一冬的能量都釋放出來。此時的農(nóng)人、風(fēng)雨、蓑衣、耕牛、木犁、泥土等相融相濟,洋溢著酣暢淋漓的痛快。竹鞭一揮,便讓耕牛找到奮力前行的理由;泥水“嘩啦”一響,將人帶入只可意會的妙境,就連時間也增了一抹亮色。頃刻,板結(jié)的泥土被打開來,像打開一扇春天的門。站在春意浩蕩的門檻邊,似乎隨手一伸,就能抓到一把春天的語言。當(dāng)然,還有不少生長的氣息肆意彌漫,熏得耕牛大口喘氣。這會兒,我清晰地看見,一串山歌從爹的喉嚨里跑出來,那么悠閑自在,不著半絲塵埃。尤其叫竹鞭一甩,直抵那邊的山崖。豈料“啪啦”一下撞在巖壁上,激起無數(shù)空空的回聲,如歲月的余音一寸一寸地蔓延。

天空下,被翻卷過來的泥土很有秩序地排列著。乍看,好像層層疊疊的波浪。仔細一想,又像寫在田野上的詩句。此刻,進入視覺范圍的除了閃著光亮的泥帶,更多的是發(fā)自天然的美,足可與書法里的樸拙和率真一較高下。我突發(fā)奇想,假如蓑衣長著一雙眼睛,見到這種情形,大概會涌起不少激動吧。而泥土不管這些,鉚著一股勁兒把它們的氣味、色素和所包含的生命分子推送出來,隨后傳給花,傳給草,傳給蓑衣、雨水、空氣以及人的知覺器官,像是告訴你季節(jié)已揭開嶄新的一頁,朝著春意盎然的目標(biāo)邁進。燕子花、油菜花、地米菜等經(jīng)不起犁鏵的搗弄,干脆與泥水統(tǒng)一陣線,用鮮明的色澤照亮人與蓑衣行進的路。

我把瞳孔睜得老大,一眼瞥見爹正沿著花草指引的方向擺弄木犁。木犁仿佛得了某種神秘指令似的,使出渾身力氣,試圖開辟嶄新的航道——每走一步,犁鏵“咯吱”一響,宛如送給季節(jié)的問候;每走一步,油黑閃亮的泥土豁然分開,恍若打開土地的書頁。由此我馬上想到,人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勞作,何嘗不是在營造特殊的詩意?自然而然,赤裸的雙腳被雨水、泥土的氣味和花草的馨香全然浸透,如同受到一場徹頭徹尾的潤澈。換句話說,怎不是從生命的一道門進入另一道門,乃至一種精神涅槃?我傻傻地想,要是蓑衣也有思維,定會為眼前生發(fā)出的一切而歡欣鼓舞吧。

細細想來,棕線密織的蓑衣何嘗不是詩意的存在?你看,此時的天空下,泥土在犁鏵的牽引中嘩嘩流淌,未嘗不是因蓑衣的到來而改變生命的樣式——轉(zhuǎn)瞬之間,整個稻田生動起來,快活起來——大塊大塊的泥土繞著耕牛與犁鏵在動,耕牛與犁鏵繞著時間在動,人和稻田繞著春天的路徑在動,而蓑衣在風(fēng)雨交織的大背景下徐徐轉(zhuǎn)悠……似乎,所有與蓑衣有關(guān)的人、物都變得激情滿滿、熱血沸騰,甚至人的思緒也進入妙不可言的場域。我想,若是天才詩人李白在時間里復(fù)活,面對此等情景,會不會再次發(fā)出“水閑明鏡轉(zhuǎn),云繞畫屏移”的感慨?此時此刻,進入視網(wǎng)膜里的何止是開犁的場景,更有眾多物象紛紛交織、重疊、更迭、變幻,演繹出非同尋常的氣場。一點沒錯,是氣場。否則,那個躲在歲月深處的老子也不會發(fā)出“無物之象,是謂恍惚”的感嘆了?!盎秀薄钡降资窃鯓拥母拍睿粫r半會兒我講不清。倒分明瞧見大批的雨水,順著蓑衣的棕毛一滴一滴地往下滑。稍不留神,拉成一個個白晃晃的線條。這模樣,跟平面幾何學(xué)里的輔助線相差無幾??晌腋悴欢@樣的線條是蓑衣派生出的細節(jié),還是在丈量土地與日子之間的距離?只覺得,它們拿搖頭擺尾的風(fēng)毫無辦法,即使隨便一陣風(fēng),也讓好端端的線條變得七零八落,沒了看相。果不其然,風(fēng)變了招式,一改先前的優(yōu)哉游哉,成了力道十足的鞭子,抽在人的臉上、脖子上,火辣辣地痛。我想象不出風(fēng)抽在蓑衣上是何感覺?眼一瞟,發(fā)現(xiàn)一線線的風(fēng)正朝著爹的身體沖鋒陷陣、搖旗吶喊,似要將其納入風(fēng)的版圖。爹頭上散發(fā)著的熱氣與風(fēng)的堅硬形成不小的反差,正如乳汁與匕首相遇,無法產(chǎn)生心靈的共鳴。我尋思著,難不成這反差是沖著美好的詩意而降臨人間的嗎?或者說,大千世界本就是一種相互矛盾而又辯證統(tǒng)一的哲學(xué)?此間,我沒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疑惑,卻看見爹的嘴角邊掛著一綹莫名其妙的笑。那笑時隱時現(xiàn),一派安然,很容易讓人想起唐朝張志和筆下“青箬笠,綠蓑衣,斜風(fēng)細雨不須歸”的句子。細雨當(dāng)然是有的,風(fēng)卻一刀一刀地割,顯得十分賣力。我猜這個時候,一如我爹的農(nóng)人想不成為風(fēng)雨的一部分也難。

當(dāng)時,我戴著斗笠支在田埂上,看著爹披蓑而耕的情景甚是入迷——仿佛一招一式不是現(xiàn)場表演,而是魅力十足的畫面,直接映入我的腦海,定格成一種永恒。講良心話,我只想學(xué)著他的樣子去稻田里犁一下泥土,哪怕一溜兒也行。可他就是不肯。不肯也罷,還眼珠子一鼓,硬邦邦地甩來一串:“屁伢兒沒一蓑衣高,犁、犁、犁,犁個鬼……”說完,敞開喉嚨哈哈大笑,將遏制不住的傲然與狡黠彰顯得淋漓盡致。很明顯,他把我看成比蓑衣不如的玩意了。笑也不打緊,還命令我在田埂上待著,倘若胡來,就給一鞭子。我當(dāng)然吃不消一竹鞭,只好老老實實待著。但終于敵不過強烈的好奇心,只等他側(cè)過身去,立馬脫掉鞋襪,將一只腳尖伸向水里。不伸還好,一伸冷冰冰的,像觸電般地痙攣。于是我趕緊把腳縮回,照舊支在田埂上。一晃眼,我發(fā)現(xiàn)爹的腿肚被凍得通紅。不知怎的,通紅的顏色在我眼前急劇放大開來,像要覆蓋周遭的一切。迄此,我才明白看似詩意的鄉(xiāng)土并不那么詩意繚繞?;蛟S,歷代文人墨客競相詠唱的田園牧歌式的圖景,是在一滴滴汗水和堅忍不拔的意志里熬出來的吧。轉(zhuǎn)而又想,一邊是寒風(fēng)凜冽,一邊是披蓑而作,難道這樣的景象是農(nóng)耕文化里不可或缺的生命元素?

我不知世間是否有“蓑衣文化”一說?掏心窩子講,我更愿意把蓑衣看成農(nóng)人的另一種身影或生命符碼。想想看,經(jīng)緯密織的蓑衣披在人身上,人貼在稻田上,人的身子一動,蓑衣跟著在晃,其間隱藏著多少鮮為人知的秘密呢。

蓑衣不用時,爹準(zhǔn)會掛在堂屋東邊的泥墻上,說是打眼,便于拿放。還說什么蓑衣往墻上一掛,五谷司神會悄然而來,繞著蓑衣來回走動。他說得神乎其神,好像親眼見過一般。我當(dāng)然不信。不過,有那么一回,我把眼睛瞪得狀如籮筐,望著墻壁上的蓑衣發(fā)呆,只想看看五谷司神是怎么走過來的,又怎么在蓑衣旁來回走動……然而等了老半天不見動靜,未免有些失望。倒是忽然間,蓑衣在我眼前呈十倍百倍千倍地放大開來,大得超出想象——仿然掛著的不是物質(zhì)意義上的具象,而是一個巨大的身影。這期間,我隱隱感到人的體溫和汗沿著蓑衣的紋路冒出來,一下將堂屋填得爆滿。經(jīng)過此事,我認定從一棵棕櫚出發(fā)的蓑衣不但吸納了數(shù)不清的時光歲月,更是土地上不可多得的生命載體。

我正看得入神,爹突然從大門口走來,接著喉嚨一滾,沖我大吼:“好好待在家里讀書,別亂動。否則,當(dāng)心老子一丁弓?!闭f完,手一揮做了個打擊狀。我嚇得一搐,只好坐到木椅上,翻開那本讀了無數(shù)次的語文書。

萬萬沒想到,爹前腳一走,陽光從云層里拱出來,繼而把晶亮的光芒射到東墻上,將蓑衣照得分明。我盯著它,想象這類似于人體的蓑衣里暗藏著什么。

傻傻待著不動是不行的。我的手和心都在發(fā)癢,特別是一探究竟的愿望相當(dāng)強烈。恰恰這時,隔壁的貓伢跑來說,扮一下“蓑衣鬼”如何?我驚訝得兩眼發(fā)直,老半天才弄明白:大約是一件蓑衣穿久了,人的精神元氣融入其間,若是碰到雨天或月夜,會變成人的樣子,跑到田地里繼續(xù)干活。這說法,簡直是胡說八道,信口開河。只不過,我的理智完全被洶涌而至的好奇心打敗。于是,書本一放,搬了木椅擱在墻腳根,隨即跳上去將蓑衣取下,“呼啦啦”套在身上,全副武裝。這一剎,我不知自己的靈魂是否與毛茸茸的物件融為一體,更猜測不了下雨天或有月光的晚上,我的靈魂是否與蓑衣一道在田野里走動,只是物件兒往身上一套,一股熱烘烘的氣息漫向全身,直逼每個細胞。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奇癢呼啦而至,潮水般地涌向內(nèi)心。那感覺,活像無數(shù)只毛毛蟲在拱,在向我大肆闥伐、攻城略地,如果當(dāng)時有鏡子,定會看見我無所適從、抓耳撓腮的丑態(tài)。轉(zhuǎn)眼,貓伢拖出一條木凳要我坐上,說是可當(dāng)犁鏵與耕牛,學(xué)著大人的架勢犁田。我當(dāng)然沒有反對,趕緊一屁股坐上去,隨即大喊一聲就算開犁了?;谢秀便敝?,眼前浮現(xiàn)出一幀極為生動的鏡像:漫天的雨水在降落,一撥一撥風(fēng)聲在游走,還有寬展的稻田以及大片的油菜花、燕子花、地米菜等等,組成色彩斑斕的圖畫。這樣的氣氛讓許多詞語相形見絀,更讓時間加快了腳步——似乎,天空下的每個生命分子都在起承轉(zhuǎn)合、匆匆邁進,連同我的整個生命都處于鮮活狀態(tài)。

我想,蓑衣帶給人的何止是一個春天的方向,恐怕更多的是化入心魂的溫暖罷。吸進肺葉里的,全是泥土的芳香和風(fēng)雨無阻的味道……正當(dāng)瘋得一塌糊涂時,爹突然出現(xiàn)了。他一腳跨進大門,劈頭蓋臉朝我甩來一串:“化生子,盡干壞事,把蓑衣搞爛了,還想吃飯嗎?”他的怒吼凌厲、斬截、剛勁,將屋子震得嗡嗡作響。接著,一塊塊空氣嘩然墜落,化作一地碎片。萬般無奈,我只好把蓑衣脫下,趕緊放回原處,生怕挨他一丁弓。

第二天中午,忽而下起了暴雨。剎那間,遠遠近近的山巒、樹木、瓦屋、田野成了雨的世界。我滿以為嘩啦啦的雨水是蓑衣給帶來的,要不然,這個毛茸茸的家伙什怎么老是同我一樣望著天空發(fā)呆,說不準(zhǔn)早就渴盼大雨的到來吧。那天中午,爹在大門口朝不處的耪地望了一眼,接著埋怨地嘟囔:“這鬼天氣老是下雨,下個不斷纖,真可惱……”說罷,轉(zhuǎn)身回到堂屋,將掛在泥墻上的物件飛快地取下,又飛快地穿好,隨即搬上鋤頭出門。我問:“干啥?”他說:“去對門耪地看看……”話頭剛落,一閃身沖進了雨幕。其實他不開口,我也曉得他要去的地方叫黎家沖。那兒不單草木發(fā)旺,還有大片大片的菜園。此刻,我家的耪地躺在天空下一言不發(fā),任由風(fēng)吹雨打。這架勢,一點不輸給高爾基筆下的那只海燕。一眼望去,地勢東高西低,加之兩邊的山使出狠勁擠壓,出落成不折不扣的簸箕造型。恰恰因了這種造型,這地歪打正著出奇地肥沃,種什么長什么,似乎哪怕插根筷子,也能生根發(fā)芽。瞬息,我看見爹裹著蓑衣在風(fēng)雨里移動,撲閃撲閃的樣兒,像極了披風(fēng)破雨、展翅飛翔的老鷹。對,是老鷹。還別說,他當(dāng)真像一只時間里飛來飛去的鷹,長年累月,用匆忙的動作打理他的農(nóng)事和二十四個節(jié)氣,收獲的不僅僅是人間糧食,還有不可計數(shù)的汗水、疲累、歡笑和榮光。我下意識地想,倘使每個披蓑戴笠的農(nóng)人都是一只鷹,我敢肯定,他們的世界里除了風(fēng)雨、稻田、村言俚語與山歌子,還生長著密如繁星的禾稼和蔥蘢的綠意。或許,這是他們一生中最精彩最誘人的詩意吧。不說別的,就拿我爹作比,他的絕大部分時間被蓑衣支配著,用鷹一樣的方式打理他的日子。設(shè)若以此放大開來,亙古的華夏大地上,豈止生長風(fēng)雨四季,恐怕更多的是一個接一個“蓑而耕,日昏不去”的生命鏡像。如此,便有了生生不息的農(nóng)耕文化以及歲歲返青的農(nóng)業(yè),也便有了五谷豐登、長盛不衰的人間。正當(dāng)我浮想聯(lián)翩時,眼眶里撲入一個更為生動的鏡頭——爹將鋤頭高高舉起,砸下;砸下,又舉起……起起落落的動作與晃動的蓑衣形成絕妙的呼應(yīng),堪為非同尋常的視圖。至此,我沒有理由不相信貌似平常的蓑衣,實則隱含了太多生活細節(jié)和無法掂量的生命重量。萬萬沒想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fēng)將爹的身子吹得搖搖晃晃,接著腳下一滑,連人帶蓑衣一起摔倒在地,然后又打了個翻叉……這一刻,我的心幾乎要蹦到口里,差點沖向雨幕。然而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傳來一陣大大咧咧的咒罵。罵聲洶涌澎湃,像無數(shù)的糾結(jié)泛濫成災(zāi)。種種跡象表明,爹除了煩躁不安,還被各種滋味包圍著,險些不能自拔。哦,對了,你能說柴米油鹽的現(xiàn)實世界,不是由一個個這樣那樣的滋味組成的嗎?

爹一瘸一拐地回來,成為大家矚目的焦點。與其說他被眾多目光掃射著,倒不如說被腌臜的情緒圍得水泄不通。而我,分明瞧見他的蓑衣成了兩半:一半披在身上,一半拎在手里。這樣子,像是把一個血氣充盈的生命體硬生生地劃開——一半寫著沮喪,另一半寫著憧憬。我鬧不清此時的蓑衣是何感受,尤其面對突來的遭遇想說什么。我娘見了,卻想也沒想送上一串:“蠢貨,好端端的蓑衣搞成這樣,還想吃飯嗎?”哦,明白了,從現(xiàn)實意義來看,蓑衣還真像我們的飯碗——仿佛蓑衣是另一種形式的稻田,盛產(chǎn)極為豐富的人間食糧。爹挨了罵,收洗一通后,坐在大門口用針線縫補那破爛的物件。瞟一眼他飛針走線的動作,格外從容、鎮(zhèn)定,遠比我閱讀語文書上的課文來得細致,更像把一個日子的缺口給縫補起來。

那天晌午,爹一邊縫補蓑衣,一邊跟我閑聊。他滿臉鄭重地說:“很多年前,上屋場有個叫劉明生的老漢,在對門耪地上翻了好一陣地,累了,披著蓑衣坐在墈灣的一棵大棕櫚下歇腳,歇著歇著,一口氣沒吁轉(zhuǎn),做夢般地去了……”我想,這個時間刻度上,老人的魂兒定然與高大的棕櫚融為一體,組成無數(shù)個精神指向極為相似的“同心圓”。只可惜,我無法穿越時光的秘道親臨現(xiàn)場,感受一下人與棕櫚相互影映的氣氛,更揣摩不了一個人從生到死都沒脫下蓑衣的心理構(gòu)成。我不止一次地想,到底是蓑衣給予人太多的恩賜,還是人與蓑衣之間有著血魂一體的關(guān)聯(lián)?然而哪怕想破腦殼,也找不到準(zhǔn)確的答案。誰知爹吸口煙后,接著又說,后來,老人的兒子披著那件蓑衣繼續(xù)翻,可翻著翻著,不覺鼻子發(fā)酸,淚水汪汪,好傷心哪。那會兒,他看見身上的蓑衣,就像看見了他爹。迷幻中,老人散發(fā)出的氣息好像在一遍遍撫摸兒子的身體以及每一條經(jīng)絡(luò)。如此,他便覺得不是自個兒在翻地,而是他爹捏著他的手教他翻。每走幾步,喉管咕隆一下,嗚咽——似乎千言萬語化作無盡的哀傷,仿佛披著的蓑衣不再是簡單的物件,而是他爹的魂魄……遂想,莫非老人一生中所經(jīng)歷的風(fēng)雨、勤勞、堅韌、汗水、苦澀以及過往的一切,全化作一種精神性的存在,或者說一種獨有的生命樣式?這當(dāng)兒,爹把每個字說得很慢很慢,似在講述一個傳奇或一段花白的往事。臨了,還補上一句:“咱梅溪鄉(xiāng)下,往往一件蓑衣父親穿了兒子穿,要不打上補丁接著穿,只要不徹底破爛絕不輕易丟掉?!蔽腋悴欢@是一脈相承的習(xí)俗,還是根深蒂固的生命范式?

透過雨幕,我不由自主地望了田畈里的大棕櫚一眼,回頭又望了爹一眼,驀然覺得,二者之間有一種不可言喻的東西存在著。我猜,那是化入骨血和心魂的生命維系吧。于是就想,等我長大后,是否也穿上爹正打著補丁的蓑衣,繼續(xù)在風(fēng)雨里耕耘一個個日子或二十四個節(jié)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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