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炎
跛腳老太發(fā)現(xiàn)墻根下有條死蛇。最初,她以為那是一截繩子,或者一段彎曲的枯樹枝。她眼神不好。后來她蹲下來,試圖撿起它。她感覺不對,于是俯下身,把渾濁的老眼貼上去,終于斷定這是條死蛇。它身上看不出傷痕,死得不明所以。跛腳老太想,這世上總有些無緣無故的事。她找到一截枯樹枝,挑起死蛇,隔墻扔了出去。
附近的舊樓里,正埋伏著一些眼睛。他們的眼神當(dāng)然比跛腳老太好。那條死蛇甫一出現(xiàn)他們就發(fā)現(xiàn)了。他們一直躲著它,并且暗中偷窺。紫蘇不就死在那里嗎?
“聽說捅了三刀,真慘!”
“活該,瞧她妖里妖氣那樣,狐貍精!”
“可不,夏天穿那么少,大冬天還戴副墨鏡。”
“對,墨鏡,遮了半拉臉,一看就不是正經(jīng)女人!”
他們口里的紫蘇,是跛腳老太唯一的女兒,她生前做什么營生,沒人知道。她死了,然后,蛇就來了,并且莫名其妙地死掉了。這是否太過巧合?他們不能不感到蹊蹺。他們更覺得那條死蛇充滿晦氣,它一定與紫蘇有關(guān),不是嗎?
現(xiàn)在,他們很清楚,他們要躲著這個沾了晦氣的老太太。哪怕和這個老太太搭個腔,晦氣就有可能從鼻孔里鉆進(jìn)來,在骨頭里生根,然后,在噩夢里開出妖冶的花來。
跛腳老太感到孤獨。有時,她很想找人說話,可是沒有人理她,甚至看到她就躲開了。她想起來,這些人很長時間都不理她了。她蹲在白楊樹底下看螞蟻。這些黑色或淡黃色的小東西總喜歡成群結(jié)隊,像一支出征的隊伍。可它們不是為了打仗,而只是為了吃,就像住在這個院子里的人,蹬著三輪、擺著游攤,一年到頭忙活,就只為一張嘴。
跛腳老太看螞蟻的時候,身邊不知何時來了一個小女孩兒。她的衣服很臟,小臉也很臟,還愛流鼻涕。她坐在跛腳老太對面,一臉傻乎乎的笑。
跛腳老太打量了她一會兒,問:“你叫啥?”
女孩兒搖頭,把食指放進(jìn)嘴里。
跛腳老太又問:“你家在哪兒?”
女孩兒不答,咧著嘴傻樂。
跛腳老太嘆口氣,說:“我叫你‘傻妞兒’吧。”
她們一起看螞蟻。螞蟻們馱著死蟲子和骯臟的食物屑,爬向某個隱秘的洞穴。跛腳老太看得入神,她說:“你們累不累?”又說:“你們是不是老也吃不飽?”有只螞蟻從木棍上栽了個跟頭,讓她擔(dān)心螞蟻身上的死蒼蠅把它砸扁了。但是螞蟻打了幾個滾,又把死蒼蠅馱起來,百折不撓地接著走下去。
“哈,你可真厲害!”跛腳老太笑了。
傻妞兒看跛腳老太笑,就也受了感染似的,笑得前仰后合,涎水淌了一下巴。跛腳老太看著她,搖搖頭:“真是個傻孩子?。 ?/p>
后來,傻妞兒捂著肚子,想哭。跛腳老太問:“怎么了?”傻妞兒第一次說話,發(fā)音含混不清:“我……餓……”跛腳老太說:“等著?!彼粨u一晃,像只蠢笨的鴨子,慢慢晃進(jìn)一個樓洞,打開一樓的一扇鐵門。過了會兒,她又晃回來,遞給傻妞兒一個饅頭。傻妞兒大口吃著,饅頭屑掉在地上,螞蟻們忙得更加不亦樂乎。
暮色降臨,跛腳老太回屋了,傻妞兒也走了。她去哪兒,跛腳老太沒問。但第二天,跛腳老太拿著饅頭,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了大楊樹下。不久,傻妞兒也撒著歡跑過來了。
那些埋伏在舊樓里的眼睛,自然捕捉到了這一幕。他們竊笑,這一老一小,坐在一個死過人的地方,真是一對傻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跛腳老太和傻妞兒坐得越來越近。后來,傻妞兒常??吭邗四_老太懷里,跛腳老太靠著樹干,摟著她。傻妞兒的手里,有饅頭、燒餅或面包,有時,還有煎餅果子或驢肉火燒。
然而有一天,跛腳老太發(fā)怒了——傻妞兒不知從哪兒撿了一副墨鏡戴在臉上。跛腳老太渾身顫抖了一下,厲聲說:“摘下來!”
傻妞兒被嚇住了,愣了片刻,“哇”的一聲哭起來。跛腳老太像個兇神,劈手摘下那副墨鏡,摜在地上,拿腳狠狠地踩,直到把墨鏡踩碎。傻妞兒滿地打滾,哭得聲嘶力竭。跛腳老太突然號了一聲,接著便哭聲震天。這哭聲似乎在她的身體里藏了許久,穿云裂帛,連綿不絕。
后來,跛腳老太擦干淚,對傻妞兒說:“孩子,跟奶奶回家?!?/p>
那些埋伏在舊樓里的眼睛,看著跛腳老太拉著傻妞兒的手,在橘紅的夕光里,蹣跚著走向?qū)γ娴臉嵌?。他們靜默良久,忽而,眼睛就潮了,嘆息聲連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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