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
2019年,年度攀巖影片《Reel Rock》以巖壁大師Alex Honnold和Tommy Caldwell打破酋長巖“鼻子”線路的速攀紀錄為主要賣點,推出了4部攀巖紀錄片。然而全場兩個多小時下來,最令人印象深刻、掌心出汗的卻不是打破速攀紀錄的壯舉,而是一個時長僅5分鐘,沒有幾句臺詞的影片。
潔白而陡峭的高山上,一個身影孤獨地攀登著,只有山間呼嘯的風聲、鎬尖觸石的聲音和巖石碎裂滾落的聲音從腳下傳來。這便是《The Alpinist》第一次正式進入大眾的視野,一如Marc-Andre Leclerc的為人,低調卻令人肅然起敬。
而我最早聽說這個名字,是在PATAClimb.com尋找托雷峰的信息,在一條叫做Corkscrew的線路下面,赫然寫著:Marc-Andre Leclerc,Solo,2015。我的第一反應并不是“我去,Solo托雷峰?!?/p>
而是,“這人是誰?”
“Alex,眼下誰最令你印象深刻?”
“一個叫Marc-Andre Leclerc的小子,他隱遁世外,卻在完成很多瘋狂的阿式獨攀?!庇捌拈_場,Alex Honnold這樣說道。
Marc出生在加拿大,父親是一名建筑工人,母親是一名家庭婦女,常在餐廳打工貼補家用。年幼的Marc被確診為輕度多動癥,很難在一件事情上長時間保持專注。他很喜歡幼兒園的時光,因為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繪畫,搭積木,他有充分創(chuàng)造與發(fā)揮的自由。
一年級則是地獄。對于一個精力充沛、渴望認知的孩子來說,學校的課桌課本成為了他的牢籠。他并不是不熱愛學習,只是不喜歡學校的氛圍,也難以融入傳統(tǒng)的教學環(huán)境。Marc的母親做了一個大膽的嘗試,Marc暫離學校,母親在家里教授他必要的學識。
這樣一來他便有了充足的時間去探索這個世界,他們會在午餐前學習書本上的知識,午后去自然中探險,去森林中辨認植物。母親從不告訴他要去做什么,而是問他想去做什么。
8歲的時候,Marc讀到了家中的一本關于登山的書籍,書中的插圖引起了Marc極大的興趣,白雪皚皚的高山,一個人手持冰鎬奮力地向上攀登,太酷了。他的活動場地從森林轉移到了附近的野山,然后是更高的野山,而后是更高更陡峭的野山。這便是他攀登生涯的開端,隨著年齡的慢慢增長,自然地演化成為技術型的高山攀登。
他鐘情于獨自置身山野,相比于優(yōu)勝美地的dirtbag文化,他的行為有過之而無不及?!芭K包(dirtbag)”文化是一種對于自由生活向往的極致體現(xiàn),在優(yōu)勝美地,這群自稱dirtbag的人們一年到頭只穿著幾件粗陋的衣服,吃著免費提供的黃油甚至是過期的貓罐頭,住在優(yōu)勝美地公園的大石堆中,“攀巖”
二字便是他們生活的全部意義。這些像嬉皮士一樣的攀巖者至今仍存在于優(yōu)勝美地國家公園里,有些人開著改裝的camper van,有些人則藏身在密林中和巡警斗智斗勇。
Marc則更甚,他沒有車、沒有房、沒有工作,甚至沒有手機。他不被世俗的事物所吸引,不留戀社交網(wǎng)絡,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爬哪座山便爬哪座山。在紀錄片的導演Peter發(fā)現(xiàn)這個小伙子之前,他已經(jīng)完成了一系列的獨攀壯舉,而他的名字卻鮮為人知。為了跟他保持聯(lián)系,攝制組給了他一部手機,卻還是把他跟丟了——他扔下了手機,去了他想去的地方,沒人知道是哪。
Marc就這么突然地從大家的視野中消失,在幾個月的時間里,誰都找不到他。隨后,他開始出現(xiàn)在其他攀登者的社交動態(tài)里,比如他女朋友Brette發(fā)布的視頻中,地點在巴芬島、在蘇格蘭、在巴塔哥尼亞,但他到底會在哪兒,誰知道呢。
Brette Harrington同樣是一名無保護攀巖的大師,她比Marc大一歲,自從他們相識后,很快開始約會,隨后便一起四處攀登。這對攀登伉儷的攀登約會可謂別致,巖壁上兩個人一前一后,沒有連接彼此的繩索。在社交媒體的動態(tài)中,他們?nèi)匀皇窃趲r壁上。
終于,他們聽說Marc回到了加拿大,制作組感到他們追著Marc跑了這么久,他一定計劃著大事。突然之間,新聞爆出了消息,Marc完成了Robson峰Emperor Face的獨攀,一面垂直、覆蓋著冰雪、巖石松散的冰墻,有人稱之為北美登山史上最輝煌的成就。
攝制組卻很失望,Marc完成了如此壯舉,卻沒有通知攝制組。可電話里,他卻這樣說: “你們聯(lián)系我,要為我拍一部電影,這是很棒的經(jīng)歷。
但我不想讓你們來拍攝我真正的獨攀計劃?!?/p>
“為什么不呢?”
“因為對于我來說,那便不是真正的獨攀了。”
200年前,攀登是一種探險活動,不論使用什么方式、技術、設備,登上山頂,活著回來,便是攀登全部的意義。
100年前,攀登是一種政治活動,各國紛紛涌入世界屋脊,用“首登8000米”來炫耀國家的實力。而如今,攀登更像是一種運動,追求的不僅僅是結果,也演化出了特定的攀登哲學及倫理,“登頂不是最重要的,以何種方式登頂,才是重要的?!?/p>
阿爾卑斯式攀登,是追求“小團隊”“獨立”“快速”“輕量”的代表。兩個人,一根繩,背著少量的食物和裝備,是最常見的阿式團隊配置。而獨攀,則意味著更極限、更純粹、更高風險,因為唯一可能能在墜落時救你一命的搭檔,也不在身邊,全憑一己之力完成攀登。
很少有人像Marc那樣極致地追求“獨身一人”。Alex Honnold允許了攝影師的存在,Ueli Steck允許了攝影師的存在,但Marc不允許。他顯然追求著一種更純粹的攀登,他不在乎是否有人拍攝他,也不在乎是否有人關注他的成就,甚至不在乎是否能獲得金錢。不僅攀登,生活中也是如此。
他曾有過一部手機,卻并不怎么使用,后來因為和食物放在一起被狐貍盜竊,便沒有再買一個。在城市里的時候,他就租住在朋友家的樓梯間里,很少使用社交網(wǎng)絡,卻也沒有因此而孤僻,他就好像生活在上一個時代的人,用一種原始而純粹的方式活著。
他在乎的只有置身于山野,完成自己追求的攀登。
“如果有人跟拍我,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種體驗(相比獨攀),即便他們不會提供任何幫助?!钡麩o意為拍攝制造困難,畢竟,這是一部拍攝攀登者的紀錄片。“現(xiàn)在我有了超贊的經(jīng)歷,我準備好和人們分享了?!庇谑牵氐搅薊mperor Face下,第二次獨攀了這條危險的路線。而且沒有降低任何難度,他仍然不攜帶通訊設備,并且事先不去了解線路信息。
onsight solo,是阿式攀登的至高準則,在不提前知曉山峰和路線的情況下,一次性完成攀登,沒有準備,沒有預演,沒有練習。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只發(fā)生于最頂尖攀登者在最完美的情況下,因為這是一場致命博弈。目標總是登頂然后活著回來,不過一旦攀登開始,很多因素便是不可控的。你只能控制自己能做什么,無法控制山能夠做什么,這便是登山永恒的風險。
從小與山為伍的Marc,學會了如何聆聽山峰發(fā)出的警告,也駕馭了在山間來去自如的技巧。即便在他完成的那些山峰上獨攀已經(jīng)足夠瘋狂,但他的目光仍然投向了更瘋狂的目標。
Marc的下一個目標,是冬攀巴塔哥尼亞的艾格塔峰(Torre Egger),這座山峰位于著名的托雷峰北側山脊線上。
佇立在鼎鼎大名的托雷峰身旁,雖然看起來并不像托雷峰那樣高聳和凌厲,但略緩的角度讓Torre Egger擁有更復雜的地形,懸冰川、冰壁、巖壁、混合地形,這一段也許還需要穿著高山靴和冰爪,下一段也許就變成了純巖壁攀登。
說是坡度略緩,實際上攀登路線大部分仍然是完全垂直的地形,松散的花崗巖、肆虐的風暴、轉瞬變化的天氣,巴塔哥尼亞是世界上最頂尖的攀登大師都要謹思慎行的區(qū)域。
Torre Egger被認為也許是泛美(北美和南美一起被稱作泛美)地區(qū)最難的山峰之一。冬攀艾格塔峰,無疑是將自己推向極限能力的邊緣,這是他的夢想,不論是Stanley Headwall,還是Emperor Face,一系列高難度的攀登都是在為了這個目標做準備。
一個晴朗微風的清晨,Marc出發(fā)了,僅背著一個登山包,帶著少量的裝備和3天的食物。山腳下,他踩著齊胸口深的積雪,艱難地開始攀登。盡管是個所謂的“好天氣”,也僅僅是微風且睛日當空,融化的雪水讓巖縫變得濕滑,天氣寒冷卻又不得不赤手攀登,經(jīng)常要在攀巖鞋和高山靴之間切換,一切的一切都在與攀登作對,第一天便比原計劃慢了6個繩距。
沒有帳篷,寒夜中唯一的御寒工具便是睡袋,他裹著睡袋,在懸冰川的上方熬過了一晚。第二天醒來,仍然是同樣的高難度攀登。不過第二天的攀登進度喜人,日落時分,他已經(jīng)在頂峰下僅4個繩距的地方,只要好天氣再持續(xù)一個早上,他便能完成長久以來的夢想。黑暗中,他開著閃光燈,用手機為遠方的愛人錄下了一段自白,“當我一個人身處在這大山之中時我真的很想你,部分的我只想趕緊收拾東西下到地面,改簽航班然后回去,去見你?!彼哉Z羞澀,有些不知該說什么,透露著滿滿的真摯,“我愛你?!?/p>
然而凌晨5點,他在暴風雪中醒來,天氣迅速惡化,狂風暴雪中,他立即收拾行囊轉頭下山。雖然心有不甘,但至少安全地回到了營地??蛇@一點點不甘,讓他繼續(xù)留在了查爾騰鎮(zhèn)。
第二個天氣窗口不久便出現(xiàn),比第一次更短,僅能持續(xù)一個整夜和半個白晝。想要登頂,他必須要快。星夜之下,他背著小包再次出發(fā)。這次,有了第一次攀登的經(jīng)驗,他計劃快速前進,一日登頂,拋棄了睡袋和多余的食物,不過夜,不停留。
出發(fā)21小時后,他站在了Torre Egger之巔。
“我好想趕快見到Brette,然后見我的家人?!被氐讲闋栻v鎮(zhèn)后,這便是Marc最想做的事。
按照傳統(tǒng)的電影劇情,故事到這里便結束了。若是如此,這部電影便失去了一個重要的獨特之處。
你不知道你會拍到什么一一這便是拍攝紀錄電影的魅力,因為它是真實的、不可預測的。一段真實的英雄史詩,結局并不總是與美麗的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就在電影進入剪輯的階段,一個消息傳來。Marc和加拿大攀登者Ryan搭檔攀登落基山脈的Mendenhall Towers北壁時失蹤。
外界最后一次得到Marc的消息,是他在頂峰,給女友Brette發(fā)去的圖片,以及一小時后給母親發(fā)送的短信。隨后,他們便失去了聯(lián)系。
最先意識到問題的是Brette,很快,她便聯(lián)系了攝制組,大家都趕到落基山脈進行搜救。對于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攀登者來說,Brette清楚地知道在登山過程中失聯(lián)意味著什么,絕望的氣氛籠罩在搜救辦公室里。最終他們并沒有能找到Marc的遺體,而是發(fā)現(xiàn)了深埋在積雪裂縫中的一截繩索,這表示Marc被永遠地留在了那里。
對比兩年前在國內(nèi)上映的《徒手攀巖》,雖然同是無保護攀登,兩部影片的結果卻大相徑庭。一個功成名就,揚名立萬,走上奧斯卡紅毯;一個默默無聞,隱于山野,最終魂歸高山。乍看,貌似兩人在做同樣的事情:都自稱 “Climber”,都是杰出的登山家,都是無保護攀登。
不同的是,Alex Honnold只在巖壁上進行無保護攀登,雖也有菲茨羅伊天際線這樣壯觀的阿式攀登成就,但一旦脫離條件理想的巖壁,Alex很少游走于能力的極限。而Marc則是一個一直游走在能力極限上的攀登藝術家。
如果一個人一直試探能力的邊界,終有一天他會踏過那個邊界,而對于獨攀者來說,越過這個邊界,就是死亡。
Marc從小便熟悉高山環(huán)境,對于攀冰、攀巖、干攀、混合攀等各式各樣的攀登方式爛熟于心,他更熟悉山的性情,什么時候有雪崩的風險;什么樣的巖石容易崩裂;甚至什么樣的云是風暴來臨的跡象。他在高山的環(huán)境中極為放松和自如,也因此能夠最大限度地發(fā)揮潛能,正因如此,任何一點差錯都會致命。就像瘋子與天才,僅一線之隔。
“如果你墜落身亡,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是個傻子;如果你成功了,你是萬人敬仰的英雄。但事實是無論成功與否這仍是同一個人?!盇lex如是說。然而登山就是這樣一種存在,它是矛盾的,也是平和的。它繁衍出了各類攀登運動,也融匯了所有攀登運動;它既追求風險,也追求安全;它既是無意義的,也是有意義的。
有人在山上追名逐利,也有人在山上只求內(nèi)心的平靜。
或許Marc-Andre Leclerc留給我們最寶貴的財富,并不是一次次令人瞠目結舌的絕壁獨舞。而是讓人們知道,憑借一顆富足的內(nèi)心,即使貧窮,也可以活得純粹。
Marc-Andre Leclerc 1992-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