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元霞
(湖南科技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 湖南 湘潭 415100)
擬聲詞作為一種修辭方式,廣泛應(yīng)用于各類文體中,如文學(xué)作品、廣告和網(wǎng)絡(luò)語言等。劉勰曾言:“詩人感物,聯(lián)類不窮”。人的聽覺和視覺在某種程度上是相通的,擬聲詞的表達效果很容易使讀者腦海中產(chǎn)生各種形象。劉春芳從音響渲染、情感強化、動態(tài)描繪、意境烘托四個方面對擬聲詞的修辭效果進行歸納。[1]151小說《活著》是我國當代作家余華的代表作之一,曾獲意大利格林扎納·卡佛文學(xué)獎,文中豐富的擬聲詞賦予了人物鮮明的個性,同時也渲染了場景氛圍,成為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的必要因素,也是傳遞人物思想的良好媒介。
通過自建《活著》語料庫,借助Antconc3.5.8、ParaConc、ICTCLAS等工具可知,小說中擬聲詞較豐富,總頻數(shù)達201次,共45類。新銳漢學(xué)家和翻譯家白睿文(Michael Berry)將《活著》翻譯成英文,受到國外讀者的歡迎,其銷量僅次于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xué)翻譯家葛浩文的譯作。[2]諸多學(xué)者從翻譯美學(xué)、副文本理論、文體學(xué)生態(tài)翻譯學(xué)、圖里翻譯規(guī)范理論等多個視角研究該英譯本,卻少有人借助語料庫對其中的擬聲詞的英譯進行研究。因此,本論文旨在研究《活著》擬聲詞使用特征及其英譯本的翻譯狀況,探討小說《活著》英譯本采用何種方法翻譯擬聲詞,是否再現(xiàn)原文“聲音美”。
根據(jù)凌云[3]的研究,漢語擬聲詞有多種詞形和擴展形式:其一是單音節(jié)擬聲詞,如“嗯、哄、呸、哼”等,其擴展形式還有AA、AAA式兩種。第二類是疊音擬聲詞,如“嗷嗷、嘻嘻、喃喃”等,這種擬聲詞只能以疊音的形式出現(xiàn),其擴展式包括ABCC和AABC兩種,如“嗷嗷待哺、嘻嘻哈哈、喃喃自語”等。第三類是雙音節(jié)擬聲詞,這類擬聲詞由兩個不同音節(jié)的字構(gòu)成,如“撲通、嘩啦”等,其擴展形式有ABAB式、AABB式和ABB式三種。本文中ABAB式主要是“嘩啦嘩啦、呼哧呼哧、吧嗒吧嗒”等;AABB式包含“嘰嘰喳喳、噼噼啪啪和嘻嘻哈哈”等;ABB式如嘩啦——嘩啦啦、呼?!魢5?。《活著》原文中的雙音節(jié)擬聲詞僅有ABAB式和AABB式兩種類型。
在《現(xiàn)代漢語》[4]中,擬聲詞又叫“象聲詞”,是指用來模擬事物或自然界的聲音,以及描寫事物情態(tài)的詞。而在英語語言中,擬聲詞(onomatopoeia)來源于希臘語“onomat(name)”與“poiein(to make)”,引申為根據(jù)實際世界中的聲音而創(chuàng)造的詞語。劉春芳[1]154將英文擬聲詞分為基本擬聲詞(primitive onomatopoeic words)和次要擬聲詞(secondary onomatopoeia)兩大類:前者的特點是音與義能基本吻合?;緮M聲包括單純模仿聲音而不代表發(fā)聲物本身。如模擬人發(fā)出的聲音有mutter(喃喃)和giggle(嘻嘻)等。次要擬聲詞不是直接模仿事物的發(fā)聲,而是以象征手法通過語音創(chuàng)造意義。在《活著》原文中,次要擬聲詞“嗯”總頻數(shù)達16次,其中9處都被翻譯成grunt。一般說來,M是低沉的鼻音,它象征任何低沉聲,如murmur、mumble、maunder,都表示人說話時低聲嘀咕、嘟囔。但譯者白睿文根據(jù)原文語境,將“嘟嘟噥噥”譯成blabbering和complaining,失“美”但達意。
從以上擬聲詞的類型比較可見,英語中的擬聲詞種類相對較少。鑒于英漢語言不同的構(gòu)詞特點,如何將漢語中的擬聲詞恰如其分地翻譯成英語,值得每一位翻譯研究者思考。
根據(jù)統(tǒng)計可知,小說《活著》中有6種類型的擬聲詞,類符總數(shù)有45個,擬聲詞總頻數(shù)達202次。擬聲詞類符和總頻數(shù)的分布存在顯著的不均衡性,如AA型擬聲詞類符數(shù)和總頻數(shù)最多,有22個類符,總數(shù)達141頻次,其類符數(shù)占總類符數(shù)的48.89%,形符數(shù)占《活著》形符總數(shù)的69.8%。在AA型擬聲詞中,模擬人笑聲的擬聲詞頻數(shù)最多,包括嘻嘻(26)、嘿嘿(20)、格格(5)、哈哈(2)、哧哧(2)、吃吃(1)等6個類符共56個擬聲詞,占AA型擬聲詞總數(shù)的39.72%,占擬聲詞總頻數(shù)的27.72%。另外,《活著》是一部以死亡與苦難為母題的小說,其中“哭”的使用頻率很高。與之相應(yīng)的是,在AA型擬聲詞中,模擬哭聲的詞使用頻率也很高,如“嗚嗚”使用22次,“哇哇”使用8次,二者之和占AA型擬聲詞數(shù)量的21.28%。A型擬聲詞類符數(shù)量居次,共8個類符,28個擬聲詞。ABAB型有6個類符,13個擬聲詞。前三類擬聲詞類符數(shù)量之和是32,占總類符數(shù)的71.11%,各項頻數(shù)之和是176,占擬聲詞總頻數(shù)的87.13%。
通過統(tǒng)計發(fā)現(xiàn),《活著》中共出現(xiàn)202個擬聲詞。白睿文在翻譯擬聲詞時,主要采用了直接音譯法、增詞補音法和虛化法。直接音譯法使用132次,增詞補音法使用8次,虛化法使用62次,其中直接音譯法占總數(shù)的65.34%。因此,可以推斷《活著》譯者白睿文總體上以英文擬聲詞對譯中文擬聲詞,大致上復(fù)現(xiàn)了原文的“音效”。
1.直接音譯法
若英語與漢語有重合的擬聲詞,可考慮采取“直接音譯”法。這是因為人類有著相同或相似的生活經(jīng)歷和感知能力,因此對人、動物或自然界發(fā)出的聲音的模擬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也是相同或相似的。[1]151-154若中英文擬聲詞所指對象和模擬聲音基本對應(yīng),可采用該譯法。譯例如下。
(1)……我的拖鞋吧嗒吧嗒,把那些小道弄得塵土飛揚……[5]2
譯文:My slippers made of funny sound,"ba da ba da" as the dust along the trail went flying upward.[6]2
(2)村里羊棚里傳來咩咩的叫聲……[5]88
譯文:It was then that a"baa baa"sound coming from the animal pen made its way to Youqing.[6]117
(3)我聽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接著呸的一聲一口痰吐在了地上。[5]19
譯文:I heard my father-in-law inside coughing followed by the"puh"sound of him spitting on the floor.[6]26
分析:音譯法是擬聲詞英譯過程中對等直譯的首選。音譯法的特點是簡潔明了,且保留原語言的原味。例(1)中“吧嗒吧嗒”采用直接音譯法,將早期福貴無所事事的狀態(tài)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出來了,與后期破產(chǎn)和悲慘的生活形成鮮明對比,也帶給讀者聽覺上的沖擊感。例(2)中的“咩咩”是形容羊的叫聲,與有慶沉默不語的性格形成鮮明對比,烘托出悲涼不舍的氣氛,也表現(xiàn)出有慶對羊的喜愛和戀戀不舍。例(3)譯文“puh”更直觀、生動地展現(xiàn)了老丈人“吐”這個行為,也讓老丈人的人物性格躍然紙上。
根據(jù)原文語境,譯者靈活地運用音譯法,再現(xiàn)原文的“音效”,進一步表達出原作的故事情節(jié)和思想感情。
2.增詞補音法
擬聲詞是帶著“音效”的詞,有特殊的修辭功能和效果。因民族思維方式和文化形成背景的差異,不同語言系統(tǒng)的擬聲詞表達形式存在差異。譯者白睿文主要是采用直接音譯法來翻譯擬聲詞,以達到中英文“音效對等”。而對于部分直接“音譯”有困難的擬聲詞,譯者采用了增詞法來彌補音效。譯例如下。
(4)我哈哈地笑了,伸手捏住他的肩膀……[5]96
譯文:I laughed out loud and reached out my hand to squeeze his shoulder.[6]113
(5)我一愣,隨后我就嘿嘿笑了起來。[5]11
譯文:At first I was stumped but then 1 began to laugh out loud.[6]17
(6)王四哇哇一叫,旁邊地里的人見了都看到是鳳霞在搶。[5]105
譯文:Wang Si wailed like a baby,making everyone around think it was Fengxia who was stealing from him.[6]123
(7)長根走到田間,看到我穿著粗布衣服滿身是泥,嗚嗚地哭……[5]38
譯文:When he saw me wearing those coarse clothes covered in mud,he began to cry like a wounded bird.[6]46
分析:在《活著》譯本中,“補音”包括兩種方法。一是通過增加loud,來向讀者“顯化音效”,如例(4)和例(5)所示。二是通過“摹狀”來實現(xiàn)“通感”,即通過描摹人的表情和動作,產(chǎn)生聲音感,如例(6)和例(7),譯者分別通過增譯“l(fā)ike a baby”和“l(fā)ike a wounded bird”,強烈增加了小說人物哭泣的畫面感和動感,通過“動感”給讀者帶來“聲感”。
3.擬聲詞虛化法
據(jù)統(tǒng)計,《活著》有59個擬聲詞被虛化,占總數(shù)的 29.5%。漢英兩種語言屬于不同的語系,因此其擬聲詞有較強的文化特性,源語擬聲詞有時無法在目標語中找到對應(yīng)詞,翻譯時可以舍棄原有的聲響效果和語義色彩,將源語擬聲詞譯成目標語的非擬聲詞,或者省譯。譯例如下。
(8)有一次都下雪了,他還是光著腳丫在雪地里吧嗒吧嗒往學(xué)校跑……[5]76
譯文:One time it snowed but he still ran to school barefoot in the snow.[6]89
(9)等我牽著小羊出了城,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來……[5]96
譯文:After I led the lamb out of town and got within sight of home,I heard the sound of someone running up behind me.[6]112(10)他的兩個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5]14
譯文:When the two workers saw,they began to laugh.[6]20
分析:如例(8)所示,原文的擬聲詞“吧嗒吧嗒”在文中指有慶在雪中走路的輕微聲音,根據(jù)百度百科,吧嗒有“關(guān)門”和“嘴巴開合聲”兩層意思,結(jié)合原文語境,有慶踩雪的聲音幾乎聽不到,譯者在此處沒有因為原詞的表面意思而濫用擬聲詞。例(9)中的“噼噼啪啪”描述了有慶追趕他爹時的急切連續(xù)的腳步聲。文中三處出現(xiàn)的“噼噼啪啪”有兩處采用虛化的翻譯方法。同時,《活著》中部分“笑”通過非擬聲的同義詞laugh來翻譯,如例(10)。正如張培基先生所說,擬聲詞的運用必須有利、有節(jié)。[7]不論寫作或翻譯,都不宜毫無節(jié)制地濫用擬聲詞,以免文字流于輕佻、累贅,降低表達力。因此,白睿文在翻譯《活著》時,沒有過度追求達到“音效”上的對等,在考慮了原文語境和目的語讀者的接受程度后,選擇了合適的翻譯方法。
茅盾曾言:“文學(xué)的翻譯是用另一種語言,把原作的藝術(shù)意境傳達出來,讀者在讀譯文的時候能夠像讀原作時一樣得到啟發(fā)、感動和美的感受?!盵8]小說《活著》65%以上的擬聲詞是以直接音譯法來翻譯的,4%左右的擬聲詞以增詞補音法翻譯的,在某種程度上,兩種翻譯方法共同體現(xiàn)了原文擬聲詞所帶來的修辭效果。因此英譯本基本忠實再現(xiàn)了原作的“聲音美”。對難以直接傳達“音效”的擬聲詞進行了歸化處理,從而實現(xiàn)了忠實性與可接受性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