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cky
上一次在家過年大約是十年前。那時妹妹還沒有出生,那時還能燃放煙花爆竹,那時的春晚還有點好看。
如今,十年一次的回家過年顯得平淡了些。如果抹去一系列賀歲信息與節(jié)目演出,甚至有點感覺不出過年與日?;貒燃俚膮^(qū)別。
曾經(jīng)可不是這樣,曾經(jīng)的“年關(guān)”充滿盼頭。
一年一次,過年是盛大的事。備年貨,大掃除,買新衣,做年食。隨著臘月將近,就覺得會有好事發(fā)生。這好事于我具體是什么呢,壓歲大紅包?除夕放煙花?合家看春晚?……說不清具體是哪一項讓我興奮又期待,又或者就是這全部選項構(gòu)成的獨特氛圍??傊?,隨著臘月年關(guān)籌備的日益緊張,我的祈盼就越加濃烈。
年味,是一年一次珍貴的場景化體驗,是我在這體驗里的期待與滿足。只可惜,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物質(zhì)水平的提升、城市現(xiàn)代化規(guī)范治理的需要,幼時稀缺的儀式化體驗被大大沖淡:大紅包的喜悅被消解了;外環(huán)以內(nèi)煙花不能放了;連春晚的小品與賀歲電影也仿佛注了水,在義烏賽博畫風的舞臺上唱演做打再賣力也無法打動我心。一切都變得速成,一切都容易獲得,一切都流于凡俗。新鮮感被日常化取代,自我參與創(chuàng)造的樂趣被“現(xiàn)成物”填滿,我的盼頭也栽了跟頭兒。
我渴望的年味中,藏著少年重回穩(wěn)固世界的情感線索。年味的變淡,可能與人的長大密不可分。長大的過程是離家的過程、奔赴前程的過程、不斷拓寬自我世界的過程。隨著眼界增長、疆域拓寬,逐漸看遍世界的光怪陸離,這時候再回家過年,還有什么罕見稀奇?不過是在走遍半個地球、經(jīng)歷陌生的大世界之后,在特定的時間點重返這個叫做“家”的起點之時,借由熟悉的童年時刻重溫從前的自己,撿拾熟悉堅固的安全感,明白哪怕世界變化也總有個角落穩(wěn)定而堅不可摧。
曾經(jīng)的過年,還有熱熱鬧鬧的拜年。拜年儀式背后是中國人重鄉(xiāng)土、重家庭、重朋友的淳樸感情。從司馬遷向漢武帝提議啟用《太初歷》、春節(jié)由秦始皇規(guī)定的十月初一調(diào)整為正月初一開始,拜年就在中原地區(qū)全面盛行。到魏晉南北朝時,拜年還增加了燃放鞭炮的習俗,《荊楚歲時記》中記載,“雞鳴而起,先于庭前爆竹。長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賀”,及至宋代的“飛帖”——最早的新年賀卡,明清的“團拜”——為了提高拜年的效率,都在傳遞濃濃的人情味。
再看現(xiàn)在,拜年的效率有點頗高了?!叭喊l(fā)式拜年”取代了見面約會的真情交換,對速度與效率的追求取代了人們愿意為他人付出的時間與心力。其中雖有疫情限制流動的緣故,但在疫情之前這樣消解儀式、強調(diào)便利的方式已經(jīng)屢見不鮮。通信技術(shù)的發(fā)達縮短了物理上的距離,卻拉遠了情感關(guān)系。然而“愛”不就是愿意為彼此花費心力與時間嗎?有時候幸福需要的是身體力行。
如此整理過年的感受,似乎真有點乏善可陳。想起和朋友一起叨叨“地球已經(jīng)沒有地球味兒”時,他的扯淡有點意思。他吐槽現(xiàn)代文明的拓展讓所有土地和空間的遼闊、廣袤不復(fù)存在:人類從地球的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幾乎從未真正來到室外和野外,只是從這個房間來到另一個房間。
他因此提出了“斜坡城市”的假想。在斜坡城市中,所有的高樓和建筑將自己的樓面放倒,緩緩傾斜在地面上方,人可以在樓面上自由行走駐留:金茂大廈變成了通往遠方的玻璃山坡,居民的住房變成了半開放的街道。當你在一扇窗前坐下時,營業(yè)員能從50多層柜臺來到你面前端上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孩子們穿著輪滑鞋在帝國大廈由高向低一路沖刺,一個翻身就乘著玻璃的波濤跳過太平洋、去到東半球;即使從上海走到莫斯科,也不用真正走出一座大樓、進入一個室內(nèi),因為所有的外面就是里面。
嗯,我承認這真的很扯,但隨便想想也挺帶勁兒。世界長大了,童年的逝去也無可挽回。年味兒不再是舌尖上、耳目中的紅火熱鬧與天真歡愉,過年卻仍舊重要——因為過年,讓我多出了機會與家人團圓,相信你們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