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霆
2017年底,六十三團開始了民族團結(jié)“結(jié)親周”活動,作為第一批沉下去的機關(guān)干部,我隨手記錄了一些感想和片段,都是在手機上匆匆寫就,可能不完整、可能不全面,但心是真誠的……
12月14日
今天我在別克大哥庫都西家做客,老人家八十多了,精神還很矍鑠。他們在哈薩克族的榻榻米上圍了一圈兒打牌,小火爐架上,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男男女女一大家子,還有結(jié)親戶。
老人讓我玩牌,盤腿而坐的肖科長說:“你不用管他,他不愛玩牌,就愛看書,跟我們不一樣?!崩先瞬唤?,但也不多問。
屋子烘得暖暖的,我拿下一個枕頭,歪著愜意。我感覺,哈薩克族的兄弟們愛玩牌,不是想要贏錢,而是那個氛圍,具有某種游牧民族的儀式感。
庫都西老人家的牧羊犬非常聰明。我站在院子里,它就湊過來,用鼻子嗅嗅,用頭蹭蹭我的腿,然后呈坐立姿勢,安靜地和我一起看遠方。這代表它已認(rèn)同你是這戶人家的朋友了。
宰馬的細節(jié)我不想多提,但馬肉煮了很久。兩個大鐵盤端上來,一整塊連著骨頭帶著筋肉,熱氣騰騰。得有人拿刀子負(fù)責(zé)割肉,席上對角線的兩點,一個是武裝部的黃哥主刀,一個是別克大哥的漢族好哥們兒主刀。刀子飛快,要順著骨頭的曲線,有韻律地削和割。馬肉入口,不膩,味道醇正。吃了一會兒,有哈薩克族大哥拿來幾頭皮牙子,大家由衷地笑了。馬肉配皮牙子,吃了很爽口的。
有人壞笑,說,馬肉吃了上火,然后又有人說,你還年輕,該多吃些。這讓我想起草原的浪蕩,馬兒奔騰,女人如馬。
哈薩克族帶孩子是“放養(yǎng)”式的,孩子都很活潑好動,并且很健康。我見到的一個漂亮男孩,不過一歲半,卻像三歲孩子般結(jié)實。摔倒了,自己爬起來,繼續(xù)拐來拐去地走,十分可愛。
他們很務(wù)實,基別克說,曾想買一只寵物狗,媽媽不讓,覺得寵物狗不會看家護院,買來沒用。
庫都西老人的家在老九連,聽說很多年前也是一個大連隊。那天很冷,天地都顯得空曠,這樣的民族,這樣的環(huán)境。我忽然想,那種瘋狂的愛或者可怕的激情,都是沉默中的力量,積蓄很久,壓抑很久,一旦找到突破口是可以不顧一切的。而有些愛,則委實太纖巧了。
12月15日
我吃完飯在炕上倒了一會兒,基別克就說:“我們出去串門吧,媽媽也在?!庇谑牵偷艿?、妹妹還有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去了另一個親戚家。這家按照輩分,管大嫂叫“侄媳婦”。
這戶人家正在吃飯,是面皮子。我一坐定,阿姨就端來一碗奶茶,很熱情。期間還有一個漢族鄰居來串門。大家東拉西扯,不知怎的,就聊起養(yǎng)孩子的話題。說有一戶人家,就想要兒子。生了五個丫頭,還想要兒子。聽說換個地理環(huán)境容易生兒子,可舉家搬遷至博爾塔拉,生活了十年,還是又生了兩個丫頭。然后,返回六十三團。
那個漢族大哥就說:“丫頭小子都一樣,這要三個丫頭還好養(yǎng)活,要是養(yǎng)了三個兒子,還讓不讓人過了!”
大家笑起來。這家阿姨就說:“你兩個兒子,所以懂得。不過現(xiàn)在老大也可以呢!”漢族大哥回答說:“指望不上,他畢業(yè)都三十多了,在烏魯木齊工作,這一套房子還不得八十萬,他哪有那個錢!在團場四套房子都下來了,到頭來還不得我出錢!”
漢族大哥又提到:自家的羊跑到三連,不知吃了什么,藥翻了,想著去哪兒埋了。阿姨就接過話來說,以前有戶人家也有過羊吃了灑藥的草,翻了,還把羊肉煮來吃,結(jié)果媳婦就流產(chǎn)了。這話聽得我驚心。
后來,我注意到手機沒電了,怕胡叔找我,就回來了。出門黑乎乎的,不認(rèn)路,大嫂和孩子把我送了回來。安妮熱不讓照相,是個怕羞的孩子。
12月16日
我剛才給侯布蘭德和安妮熱講了一個故事,博爾赫斯的《雙夢記》,小朋友瞪著大眼睛,聽得很認(rèn)真。
現(xiàn)在想想,做個父親真不容易,孩子纏著你講故事,你得有耐心。還記得小時候父親常在火炕上給我講《三言二拍》里的故事,內(nèi)容現(xiàn)在我一個都沒記住,但好故事的體形和線條被我記住了。
別克大哥家其實很熱,地下架著小火爐,熱一輪一輪烘著這個小家庭。庫爾尼西汗大嫂總要在兩個小孩兒臨睡前,喂他們一碗水,她一手托著小家伙的頭,一手整理被褥,讓我想起遙遠的童年。
基別克長得真高,一米七三,挺拔苗條,頗有顏值。我不能想象,以后的她是不是也會很胖。她對團里女孩的記憶很精準(zhǔn),我提一個名字,她就描述出來了。她是幼師專業(yè),漢語不錯,我便建議她好好練字,大專畢業(yè)工作兩年后可以去考公務(wù)員。
安妮熱說,有個石姓同學(xué)總違反班級紀(jì)律,不寫作業(yè),也不知是哪一家的孩子。
奇怪,侯布蘭德說喜歡脾氣最大的老師,據(jù)說他經(jīng)常講笑話。
安妮熱和侯布蘭德此刻壓在我身上,我胳膊麻了,一會兒再寫。
12月17日
飯后,別克大哥就出去,串門或者玩牌。大嫂問我:“你不出去嗎?”我搖搖頭,大嫂目光含笑,她大約不能理解一個男人為什么不喜歡玩牌。
別克大哥家的電視壞了,于是飯后,他們一家子不是聽歌,就是刷屏,或是在這個哈薩克族的木制榻榻米上各自忙著。其實也沒忙什么,但就像每個家庭成員手里都扯著一個無形帳篷的一角,共同把某種溫暖的家庭氛圍撐起來了。
晚上來了一個漢族鄰居串門,這里的民族融合度極高。平時大家總是互相串門,互相吐槽,尋求感情慰藉。這個漢族大哥祖籍河南,但母親這一支都在遼陽生活。在“公轉(zhuǎn)民”改制前,他們一家子都從事兵工制造,據(jù)他說,技術(shù)非常好。他笑說:“幾個舅舅和舅母合在一起,完全就覆蓋了槍械制造的所有流程,我們家就是一個兵工廠。”這位大哥自說脾氣倔強,跟廠長打了一架,辭職不干了?!拔蚁矚g種地,不喜歡受約束?!彼忉尩馈?/p>
“東北的秋天真美啊,滿山的葉子都是深紅的?!边@是漢族大哥的詩意感慨。
臨睡前,我與一個剛熟悉的飼養(yǎng)牛羊的姑娘聊起來,她說:“你現(xiàn)在在連隊,是不是特別懷念Wi-Fi?”我笑說:“是?!彼貜?fù)晚了,不忘解釋一句,說信號不好,別介意。這樣的教養(yǎng)讓我點贊。
12月18日
在別克大哥家什么都還好,唯有上廁所不習(xí)慣。他家是露天的旱廁,“遮羞”的圍墻大約一米六高吧,朝院內(nèi)三面是木柵欄。旱廁簡單之極,就是用木板拼起來的一個蹲位,窟窿不大,絕沒有失足掉下去的危險。今天早上小解時偶然遇到一個女性熟人,真尷尬,我只能低著頭自行其是。如廁更是對屁股的嚴(yán)峻考驗,它養(yǎng)尊處優(yōu)很多年,早就沒了野外生存的能力,那種羞愧和酷寒的感覺在回到榻榻米上坐下很久后還在頭腦中掙扎著,像撞著窗戶玻璃急于飛出去的蒼蠅。
這次結(jié)親,讓我感受到哈薩克族女人的美好。比如大嫂庫爾尼西汗一整天就是圍著家庭轉(zhuǎn),睡得最晚,起得最早,伺候孩子和老公,卻總是微笑著,對這樣的生活有一種不一般的承受力,仿佛不知疲倦。
我留心看其他哈薩克族女人,都是那種很健碩的身材,腰粗且上身很豐滿,不知是不是和飲食結(jié)構(gòu)有關(guān)。
昨天飯后,我給兩個小朋友講故事,抑揚頓挫,一會兒安妮熱嘴里咕嚕了一句哈薩克語,我問侯布蘭德,是什么意思,他說,安妮熱納悶我為什么總看她。我聽后哈哈大笑,說,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小丫頭眼里有股野性,那種深顏色是他們的民族文化養(yǎng)成的,我挺喜歡看。
侯布蘭德和安妮熱長得都像別克大哥,基別克像庫爾尼西汗大嫂。
他們還給我翻箱倒柜地拿出影集來看,讓我忽然覺得想家了。
在這個家庭里的脈脈溫情,是很多家庭所缺少的。他們也不追求更多的物質(zhì)享受,活得簡單快樂。
忘了補充,別克大哥家以及很多家,人出門是不上鎖的,真正的夜不閉戶,民風(fēng)淳樸。
12月19日
基別克微信發(fā)給我一首詩,其中一句是:在太陽下,我們各民族都是小孩,把羊放飛在藍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