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姝穎
(蘇州大學傳媒學院,江蘇蘇州 215123)
自《一步之遙》上映以來,大多數(shù)觀眾直呼“看不懂”,認為該片存在敘事混亂的問題。實際上,這是《一步之遙》狂歡化的敘事風格造成的。關于狂歡化,巴赫金認為:“狂歡式轉(zhuǎn)為文學的語言,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狂歡化①?!笨駳g化的外在特點表現(xiàn)在:狂歡節(jié)上的禮儀形式移植到文學中,狂歡廣場的含義在文學中得到擴大,對越出常軌的生活的描寫以及狂歡的時空。而狂歡化的內(nèi)在性質(zhì),則以狂歡式的世界感受、烏托邦理想、廣泛的平等對話精神、開放性等為基礎②。本文將從消解封閉的敘事結(jié)構(gòu)、加冕與脫冕的儀式敘事、全民狂歡的場景敘事這三個方面分析《一步之遙》狂歡化的敘事風格。
《一步之遙》的故事內(nèi)容并不復雜:“花域總統(tǒng)”完顏英死于非命,一手包辦將其推上“總統(tǒng)”寶座的馬走日成為最大嫌疑人,軍閥之女武六想幫馬走日出逃,無奈馬走日最后仍被槍殺。然而影片采取了大量跳躍性的敘事,消解了傳統(tǒng)的封閉、線性敘事結(jié)構(gòu),實現(xiàn)了敘事結(jié)構(gòu)的空間化。
例如,馬走日去武大帥家準備求大帥救自己,他來到武六的房間,看著墻上畫著的藍天海洋回想起自己與武六在海邊相遇的情境,隨后鏡頭切換到馬走日與武六在海邊交談的場景。回憶中,兩人像是在船上,推開門能看見大海,陽光燦爛,海鷗飛舞,很是浪漫。兩人隨后走回船艙,船艙里卻是金黃的沙灘,沙灘上躺著武六的家人。影片在展現(xiàn)這段馬走日與武六在沙灘上的愉快交談時,攝影機采取了俯拍的方式,色彩明快艷麗,暗藏兩人的情愫。正當馬走日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回憶中時,武六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又將他拉回到殘酷的現(xiàn)實里。
再如影片中馬走日不堪王天王在《槍斃馬狗日》中對自己和完顏英的丑化,對其大打出手,隨后插入了武六拍的默片《項飛田槍斃馬走日》,放映結(jié)束后,鏡頭重新切換到項飛田、武六、武七以及法租界高官四人商量槍斃馬走日的場景。相似地,馬走日被捕后,武六讓其出演《槍斃馬走日》中的馬走日,但是馬走日還是不忍侮辱完顏英罷演了,隨后影片又插入了一段未完成的黑白影像,在膠片燒毀之后,鏡頭又切換到項飛田、武六、武七、王天王四個人商量槍斃馬走日的場景。
在影片最后,武六救出了被關在牢房里的馬走日,兩人開著車在一夕之間從上?!按┰健钡搅烁=?,在標志性的福建土樓之間穿梭,這在現(xiàn)實中是不可能做到的,然而電影卻這樣呈現(xiàn)了出來。這樣做也許是為了給觀眾帶來更強烈的視覺沖擊,讓導演有更廣闊的場地進行場面調(diào)度,然而更重要的是這一空間的瞬移更加體現(xiàn)了《一步之遙》對封閉、線性敘事結(jié)構(gòu)的消解,也更能體現(xiàn)其敘事風格上的狂歡化特征。
在影片的結(jié)尾,馬走日被槍打中,從風車上跌落,說自己唯一掛念的是“武六后來怎么樣了”,影片只給出了馬走日回憶過去,武六在氤氳的火車蒸汽中面露愁容的鏡頭,并沒有具體交代武六的結(jié)局。這實際上是一個開放性的結(jié)局,給觀眾留下無限的想象空間。
巴赫金狂歡化詩學理論的一大外在特點是狂歡節(jié)上的儀式被移植到了文學作品中:“移植到文學中的禮儀形式,使相應的情節(jié)和情節(jié)中的場景,獲得了深刻的象征意義和兩重性,或者賦予它們令人發(fā)笑的相對性?!雹燮渲屑用醿x式與脫冕儀式對文學作品的藝術思維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這一儀式在創(chuàng)造人物形象和構(gòu)建作品框架方面,決定了一種“脫冕型”結(jié)構(gòu)。電影《一步之遙》中也可以發(fā)現(xiàn)加冕與脫冕的儀式敘事。
在巴赫金眼中,狂歡節(jié)最重要的儀式是給國王加冕和脫冕。在狂歡節(jié)上,國王的冠冕、服裝等象征權(quán)力與地位的附屬物被一一剝下,群眾可以譏笑、毆打國王,而受加冕者則是小丑或奴隸這類幾無社會地位的人物。
相似地,在《一步之遙》中,無論是影片開場馬走日對武七吹噓自己與老佛爺?shù)挠H密關系,聲稱大清亡國與自己的雪地醉酒脫不了干系;還是武七對馬走日的一長串滿族貴族稱呼,都是對馬走日的加冕型敘事。
然而,在“花域大選”上,馬走日介紹了一只“幸運的麥克風”,聲稱它能將聲音送至全世界人類之耳鼓,“直抵他們的心田”,然而,他卻將這只麥克風遞給了項飛田。這里似乎暗示了日后馬走日將被脫冕,而電影的發(fā)展也的確是這樣,并且馬走日被脫冕的過程是《一步之遙》這部電影著重刻畫的內(nèi)容。完顏英意外而死,馬走日因救項飛田求助武大帥失敗后,在輿論不分事實真相的惡意渲染及項飛田等人的塑造下成了殺人犯并開始了兩年的逃亡生涯。不論是馬走日送走了武六后替黃包車夫拉車,還是馬走日由被通緝到缺席審判會被判死刑,都是對馬走日的脫冕敘事。其中,對馬走日的脫冕刻畫最深的是一幕戲中戲——王天王的《刺殺馬狗日》。戲中王天王自稱“馬噶走日”,他抱著一個人偶作為“完顏小英”,他用行動和言語不斷地侮辱馬走日和完顏英。這段文明戲,不僅脫了馬走日的冕,還將馬走日與完顏英丑化到極致。再如,影片后半部分馬走日被安排到王天王的劇場演出武六的電影《槍斃馬走日》,他被穿上了黑色皮衣,戴上了猙獰的面具,這一儀式化的裝扮象征著馬走日喪失了為自己辯解的權(quán)利,是對馬走日的脫冕敘事。
在巴赫金那里,“國王加冕和脫冕儀式的基礎,是狂歡式的世界感受的核心所在,這個核心便是交替與變更的精神,死亡與新生的精神④”?!兑徊街b》中以加冕與脫冕的儀式敘事方式展現(xiàn)了主人公馬走日荒誕的一生。馬走日雖然死了,但在死前他回顧了自己的一生,雖然不太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但他為了武六卻死得心甘情愿,他的死是一種解脫,也是走向另一種形式的新生。
巴赫金的狂歡化詩學理論認為,“在狂歡節(jié)上,人們不是袖手旁觀,而是生活在其中,而且是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其中,因為從其觀念上說,它是全民的。在狂歡節(jié)進行當中,除了狂歡節(jié)的生活以外,誰也沒有另一種生活。人們無從躲避它,因為狂歡節(jié)沒有空間限制。在狂歡節(jié)期間,人們只能按照它的規(guī)律,即按照狂歡節(jié)自由的規(guī)律生活⑤”。電影《一步之遙》用幾處典型的場景體現(xiàn)了該片全民狂歡的敘事風格。
例如,在“花域總統(tǒng)”大選之時,多個黑白鏡頭顯示了人頭涌動的群眾,為了一個舞女大選陷入了魔怔的狂歡,世界各國都派出了代表團來到東方魔都上海,頗有奧運會的盛況之感,一時間本就擁擠的街道更是水泄不通,連警察都要出來維持秩序。當鏡頭從一眾舞女的胯下推進,黑白畫面瞬間變成金光閃閃的舞臺,在這場空前的直播現(xiàn)場上,黑壓壓的觀眾跟著項飛田的調(diào)動鼓掌歡呼,成了在馬走日操控下將完顏英推上“花域總統(tǒng)”寶座的助手。這一場景深刻體現(xiàn)了全民的狂歡。
再如,王天王表演《槍斃馬狗日》一戲的場景。偌大的舞臺上只有王天王一個演員在賣力地演出,臺下依然座無虛席。王天王時不時地侮辱馬走日與完顏英,臺下也很配合地不時發(fā)出哄笑。當王天王拿出砍刀砍“完顏小英”的時候,觀眾大聲喊好,情緒激動。當他小丑似的抱著“完顏小英”的大腿唱起了改編自《天涯歌女》的小曲時,觀眾的情緒達到了高潮,一邊鼓掌一邊跟著一起唱了起來。后來,馬走日不堪王天王的侮辱對其大打出手,觀眾不僅不制止,還大喊“打得好”,這種對暴力的鼓動與激賞讓人心里發(fā)涼。
又如,影片后半部分表現(xiàn)滬軍署從法租界引渡馬走日這一場景,不論是黑壓壓一片的圍觀群眾,還是走過場的兩國儀仗兵,抑或打著“中國人的事情中國人辦,中國人的罪犯中國人判”標語的示威學生,都體現(xiàn)了一種全民性的狂歡。然而當馬走日掙脫束縛,跑到臺上喊出那句他最拿手的“today is history,today we make history,and today we are part of history”時,臺下學生那種茫然的眼神卻顯示了他們雖然喊著“中國人的事情中國人辦”的口號,卻并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令人反思。
巴赫金文化詩學理論以復調(diào)理論和狂歡化理論為代表,其核心是對話思想。他指出生活、思維、語言和藝術的本質(zhì)是對話,是“一種對人的價值的尊重和對人與人之間平等的追求,一種對專制的無聲的抗議和深沉的人文關懷⑥”。
就《一步之遙》這部電影來說,首先,該片取材自民國年間轟動上海的“閻瑞生案”:洋行職員閻瑞生欠了巨額賭債無力償還,將“花國總理”王蓮英約至郊外,殺人劫財,最終被繩之以法。而在《一步之遙》中,完顏英卻并非被馬走日謀殺劫財,而是死于車禍意外,這算是姜文對歷史的一個不小的改寫。對歷史的改編建立在與歷史平等對話的基礎之上,歷史本身有一種嚴肅性與不可動搖性,但是姜文勇于向歷史發(fā)難,勇于與之對話并對之進行改編,這一行為本身是對歷史進行了解構(gòu)與消解,其目的在于建構(gòu)一個新的故事,新的歷史。其次,當時的“閻瑞生案”轟動上海,各大報紙爭相報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還催生了各種以“閻瑞生案”為原型的戲劇、電影。上海新舞臺的夏月珊、夏月潤兄弟迅速將此案改編成文明戲《閻瑞生》上演,賣座空前,歷時半年而不衰。陳壽芝、施彬元等人還根據(jù)此案拍出了《閻瑞生》這部我國影史上第一部故事長片⑦。當時大熱的戲劇與電影可以說是《一步之遙》中王天王主演的文明戲《槍斃馬狗日》與武六拍攝的電影《項飛田槍斃馬走日》的原型。這也是《一步之遙》與歷史對話的體現(xiàn)。影片中還有不少臺詞直接提及“歷史”這一字眼,比如影片開頭“花域大選”上作為主持人的馬走日剛出場便大喊“today is history,today we make history,and today we are part of history”;與之形成呼應的是,馬走日在被引渡時掙脫束縛,又對著下面群眾高呼“today is history”一段話,所不同的是當日的馬走日是一個自由人,而現(xiàn)在的他則淪為了階下囚。這段話既有戲謔的味道,也可以認為是馬走日與自身的往事、歷史對話,自己的人生,也即歷史即將走向終結(jié)。
可以說,《一步之遙》沿襲了姜文自《陽光燦爛的日子》以來的與歷史的對話精神,這種對話有解構(gòu)、有建構(gòu),有戲謔、有嚴肅,有懷舊、也有創(chuàng)新,但更多地體現(xiàn)了導演對歷史的審視與反思,對人的價值的追求,對歷史洪流中人類自身存在意義的思考。
注釋:
①③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M].白春仁,顧亞鈴,譯.上海:三聯(lián)書店,1988:175,176.
②④夏忠憲.巴赫金狂歡化詩學理論[J].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4(5):77-78,76.
⑤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六卷)拉伯雷研究[M].李兆林,夏忠憲,等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8.
⑥程正民.巴赫金的文化詩學[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10):153.
⑦李婷.《一步之遙》原型:驚動上海灘的“閻瑞生案”[N].文匯報,2014-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