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傳媒學院 110136)
韓 虓 (遼寧大學 110036)
任何一部電影類型片,編導對于人物形象的塑造都有著不言而喻的重要性,因為一個成功的人物形象往往可以讓不同種族、不同文化的觀眾產(chǎn)生移情效應(yīng),人物形象設(shè)計直接關(guān)乎到影片的口碑與藝術(shù)效果,而且為了避免主要人物形象之間的相似性,編劇們可謂煞費苦心地設(shè)計著故事中的人物組合,精雕細琢地刻畫著主要人物之間的差異性,回顧世界電影史,那些令人難以忘懷又津津樂道的經(jīng)典人物組合比比皆是,那些主要人物形象之間的差異效果更是令人拍案叫絕,從《一夜風流》中倔強任性的富家千金女埃莉·安德魯斯和丟掉工作的落魄新聞記者彼得·沃恩,到《聞香識女人》中魅力四射的退伍軍人史法蘭中校與生性靦腆、率真的查理,從《爆裂鼓手》中冷酷極端的魔鬼音樂導師特倫斯·弗萊徹與不諳世事的少年安德魯,到《菊次郎的夏天》中玩世不恭的菊次郎和內(nèi)斂單純的正南,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很多優(yōu)秀影片都有著一對引人矚目的人物組合,在這些精彩的人物組合中,我們都發(fā)現(xiàn)了一個共同特點,即人物形象設(shè)計的差異性,也正是主要人物之間的差異性設(shè)計,幫助編導成就了劇本的戲劇張力和電影的魅力,下面我們來看《綠皮書》中兩個主要人物之間的差異設(shè)計。
《綠皮書》的故事發(fā)生于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美國,當時的美國社會依然存在著較為嚴重的種族歧視現(xiàn)象,由于歷史原因,美國南部白人對黑人的態(tài)度相比北部則更加仇恨,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一位黑人鋼琴家卻準備深入美國南部地區(qū)進行巡回演出,這樣的戲劇前提使故事具有了天然的沖突,而更有意味的是,這位黑人鋼琴家卻選擇雇傭一位意大利籍的美國白人擔任自己的司機。影片開始不久我們就會清晰地看到兩者之間在不論在貧富還是社會地位上都存在巨大的差異性,首先托尼的職業(yè)僅僅是夜總會的服務(wù)生兼保鏢,混跡在諸多上層人物、幫派分子和酒鬼之間,他為了掙錢貼補家用不惜去偷上層人物的帽子,去和人比賽狂吃二十六個熱狗,并將自己的手表典當出去,而再看黑人音樂家唐·謝利博士,僅僅從面試的一場戲我們即刻一目了然,他住在高檔音樂廳的樓上,至少四個人同時面試一份能為他服務(wù)的工作,其家中的陳設(shè)更是令人眼花繚亂:巨大的象牙、琳瑯滿目的種種工藝品,而謝利博士本人則身著一身華麗長袍坐在如同祭神一般豪華的王座上,富有與尊貴填充著他的生活。同時,他又頗具盛名和社會地位,而托尼在謝利博士的管家和樂隊其他人看來僅僅是個不足掛齒的司機,他們甚至從不正眼打量托尼,可見托尼僅僅是個為人打零工的小人物,與唐·謝利博士形成了巨大的差異性,這種人物設(shè)定的反差增加了戲劇效果,也為接下來的故事奠定了矛盾沖突的基礎(chǔ)。
“如果沒有找到真正屬于某個人物的核心性格,再多的外在裝飾也無法掩飾人物的空洞”。1可見,一個成功的人物形象最重要標志就是人物性格,而《綠皮書》的編劇在人物性格塑造上更是絞盡腦汁,同時為了避免重復,編劇極盡全力地描繪著兩人性格上的巨大差異,接下來我們將從三個角度去探析托尼和謝利博士的性格差異。
首先,謝利博士溫和而高雅,特別是在面臨沖突時,謝利博士從未想過用暴力手段解決問題,當他和托尼因為一塊石頭產(chǎn)生巨大分歧時,謝利博士僅僅是態(tài)度上略微強硬,而言語中卻依然注重措辭和邏輯性,他的行為僅僅是要說服托尼歸還石頭,而非強硬阻止。與此相反,在面對謝利博士的好言相勸時,托尼卻暴跳如雷。之后在南部某莊園演出時,謝利博士不被容許在使用室內(nèi)衛(wèi)生間,而是要求去室外的破舊小屋方便,謝利博士難掩憤怒,但也只是用“回旅館要花費半個小時”進行抗議,但托尼卻告訴謝利博士,應(yīng)該直接在大廳的地板上方便。特別是后來,當謝利博士在南部酒吧被一群白人圍毆時,他如同一只綿羊一樣任人宰割,絲毫沒有反抗意識,相反,前來營救的托尼則恐嚇那群白人如果不放了謝利博士,自己將開槍殺人。
其次在生活中,謝利博士顯得十分謹慎,而托尼則不拘小節(jié)甚至邋里邋遢,在兩人同處一車時,托尼在車內(nèi)煙不離口還大吃大喝,而謝利則不斷地提醒托尼眼睛要看著前方,擔心意外發(fā)生。特別是托尼邀請謝利博士吃炸雞的橋段,謝利博士不停地以“沒有餐具和弄臟衣服”為理由,拒絕吃炸雞,而托尼則拿著油膩膩的炸雞大塊朵頤,甚至將雞骨頭扔向窗外。謝利博士每晚喜愛獨自一人喝酒,但他依舊衣著考究,舉止嚴謹,而托尼則在謝利博士演出時與黑人司機們跪在地上賭博贏錢,兩人在生活細節(jié)中表現(xiàn)出性格上的截然不同。
最后,謝利博士性格深處十分孤傲,他雖然享有盛名,但他不被白人上層社會全然接受,在美國南部白人眼中他僅僅是個彈琴的,而謝利博士又很難融入相對下層的黑人社會,他甚至沒聽過黑人流行歌手的音樂也從不去黑人酒吧,重要的是他和家人沒有聯(lián)系,他注定是個孤獨者,正如在滂沱大雨中他喊道:“我不夠黑,也不夠白,甚至不夠男人,告訴我托尼,那我是誰?”而相反托尼則很能融入環(huán)境,并善于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他能輕而易舉地變相賄賂警察從而解救謝利博士,他和家人、工作伙伴、鄰居甚至幫派分子都能相處得很好,從性格角度,這也是兩個人最大的不同之處。
值得一提的是,兩個主人公之間對比而形成的差異性是顯而易見的,但被觀眾廣泛忽視的是作為人物自身內(nèi)外的差異性,《綠皮書》中不論是謝利博士還是托尼,兩人身上都有著跟自身外部條件完全不同的內(nèi)在世界,從而使人物形象更加立體且飽滿,正如羅伯特麥基說:“當人物塑造和人物真相完全吻合時,內(nèi)心的生活和外在表現(xiàn)同為一物時,這個角色變成了一張重復出現(xiàn)的、可以預見的行為清單,不是說這個人物不可信,單調(diào)的人物的確存在,但是作為主角,他很乏味”。2
托尼生活在社會中的邊緣地帶,他性格粗暴不羈,文化程度很低,又喜愛賭博慣用暴力,但這樣的外表之下又有著意大利人的極為傳統(tǒng)的家庭觀,他對待家人溫柔負責且充滿善意,即便當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夜總會下班后也要親吻睡在床上的孩子,而在即將踏上和謝利博士去美國南部巡演的旅程前,他要對妻子和家人叮囑并一一告別,一副鐵血柔情男子漢的形象躍然于屏幕。
相比之下,謝利博士有著較高的社會地位和殷實的家境,但他確是個孤家寡人,他雖然文質(zhì)彬彬,諳熟遣詞造句的學問,精通情感的表達方式,但卻無人可以交流,內(nèi)心充滿疑惑和迷茫,特別是在影片結(jié)尾,當兩人結(jié)束了這趟充滿崎嶇的旅程而紛紛回到家中時,謝利博士獨自一人坐在豪華的房間中,倍感寂寥。而與此相反,托尼則投入了歡樂祥和的大家庭懷抱中,熱鬧且溫暖,此處不僅再度形成了兩人之間的反差,而且在每個人物的外部塑造和人物內(nèi)心真相之間也拉開了巨大的反差,這也正是這兩個人物形象豐滿有趣之處。試想,如果兩位主角的外表舉止與內(nèi)在性格完全符合,那將勢必陷入福斯特所言的扁平人物——其最純粹的形式是基于某種單一的觀念或品質(zhì)塑造而成3,而扁平人物是很難擔當電影故事的主角的。
一言以蔽之,觀眾很難接受一個乏味的主人公帶領(lǐng)自己去體驗未知世界。這也正是為什么人物形象塑造要和人物內(nèi)心真相要存在一個差距的原因,而這個差距越大,戲劇張力則隨之增加,人物的形象則趨于飽滿,更能令觀眾印象深刻,并且感到驚奇。
就故事本身而言,《綠皮書》的劇作十分扎實,而且人物塑造真實有力,人物組合充滿趣味性,時常令人忍俊不禁,這的確是一部令人溫心且印象深刻的作品,然而影片從導演技巧上并未看到過多出彩之處,特別是在涉及到種族歧視問題的處理上,則有種隔靴搔癢并未深入剖析的之感,但作為涉及種族問題的初級作品來看,作為研究人物塑造和故事編寫角度而言,這部作品絕對值得一看。
注釋:
1.杰夫·格爾克.情節(jié)與人物:找到偉大小說的平衡點[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6.
2.羅伯特·麥基.故事[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1:118.
3.E·M·福斯特.小說面面觀[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