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
16歲的藍勤學,是中四班的學生。名字喚作“藍勤學”,真是名副其實??!她安靜得像一堵不問世事的墻,用功得像一頭耕耘不休的牛。她在學校里是個獨行俠,當同學們聚在一起嘻哈大笑時,她卻捧著書,與自己灰黑單薄的影子長相伴。
在家長會上,我見到了她的母親——滿臉都是要融化的棉花糖,然而,圓圓大大的眸子卻不自覺地藏著一對又尖又銳的爪子。溫柔與跋扈,就如此奇異地融合在她那張五官精致的瓜子臉上。我注意到,每回她看藍勤學時,眸子里的爪子便收起來了,流瀉出來的,是一片愛的清輝,坦坦蕩蕩,無遮無攔。當她俯首細看藍勤學的成績單時,臉上好像開了千百盞燈,流光溢彩。
我心想,藍勤學有這樣一個全心全意地愛著她、無微不至地關心著她的母親,難怪能心無旁騖地學習,年年鰲頭獨占啦!
這年的年尾考試,藍勤學由于物理那科考得不很理想,拉低了總分,退居全班第二名。
當她從我手中接過成績冊時,一臉的恓恓惶惶,仿佛有禍事迎頭砸下。我心想:成績進入前三甲,原是值得敲鑼打鼓大事慶賀的??!然而,藍勤學只要第一,不要第二,未免太好勝了。我必須找個時間好好輔導她,學習應該注重過程,不要過于計較名次的高低;否則,一天到晚患得患失的,最終必然得不償失。實際上,只要盡力而為,便無愧于心了。
放學后,歸心似箭的學生們魚貫地離開校門,我留在學校寫報告,一個多小時后,我去找校工,想請他幫我搬動一些桌椅。行經校園一個偏僻的角落時,突然聽到啜泣的聲音,循聲望去,赫然看到藍勤學坐在石級上,把頭埋在雙膝間,雙肩不斷地抖動著。我蹲下來,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嚇了一大跳,猛然抬頭,臉上斑斑駁駁的,全是淚水。
“勤學,為什么哭???”我明知故問。她忙著擦拭眼淚,可是,遏制不了的淚水卻在她的五臟六腑無序地爬動著。
“你是為了考第二名而哭嗎?”我這一問,又勾出了她洶涌澎湃的淚水,淚水里,有著讓人費解的痛楚。教學多年,我從來也沒有看過一個考獲優(yōu)異成績卻傷心如斯的學生。然而,此刻,不是講道理以讓她開竅的最好時機。我伸手拉她,溫和地說:“勤學,來,我載你回家吧!你母親可能在家等急了呀!”
沒有想到,她居然猛烈地搖頭說道:“不,我不想回家?!?/p>
我耐心地勸她:“你母親肯定會為你考獲優(yōu)異的成績而高興的呀!她這么愛你,你這樣哭,會讓她傷心的?!?/p>
她垂下頭,神情抑郁地說道:“老師,您不了解我的母親。我就是知道她會發(fā)脾氣,才不敢回家的。不管是讀書還是參加比賽,她樣樣都要我爭第一。上回您派我去參加校際作文比賽,我拿到第三名,她大發(fā)雷霆,連晚飯也不許我吃。”說著說著,她忍不住又哭了起來,而兩句驚心動魄的話也憋不住地從她嘴里躥了出來:“我媽媽給我的愛,是含著刀子的!”
“含著刀子的愛!”
這話,重重地在我耳膜上撞出了一個窟窿。
藍勤學經年累月地被這一份陰陰地閃著刀光的愛包裹著,就算贏取了整個世界,依然是一個不快樂的人。
這樣的愛,對于不管處在任何年齡的孩子來說,都沉重得難以負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