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飛宇
在80后、90后作家里,理工出身的作家已經(jīng)比較多了,不過,在我們60后這一代,艾偉的出現(xiàn)簡直就是一個奇跡。艾偉的專業(yè)是建筑,一個標準的工科男,說話和辦事都有板有眼。聽艾偉說話是一件比較費力的事情,為了恰如其分,他會斟字酌句。在艾偉斟字酌句的過程中,他是較勁的,他通常要把左手的指頭攢在一起,像白玉蘭碩大的骨朵。等他終于表達出來了,他的手指也隨之綻放。從這個意義上說,艾偉說話的器官其實是手指,它要拿捏準確,一開一合。我不知道他在家里是如何和他的太太女兒說話的,對我,即使只有我們兩個人,他也是那樣。
我記得艾偉讓我去過一次寧波大學,在講臺上,我一口氣講了兩個小時。下來之后,艾偉的樣子有些沉重,他伸出了他的左手,告訴我,“中間一小段邏輯上有問題”。當然,這是可能的,甚至是一定的。不過我只想坐下來,喝點水。我不想為了一個該死的、“邏輯上”的問題再說上兩個小時。艾偉有十分整飭的思維品質,也認死理,但艾偉的臉上有一種非常獨特的甚至是迷人的微笑,類似于害羞,類似于預警機制。當這種微笑出現(xiàn)在艾偉臉上的時候,我就知道,該吃飯了。這是我喜歡艾偉的地方。如果允許我做一個荒謬的假設,假設我必須在一座孤島上生活一段時間,同時允許我選擇一個人,我想我會選擇艾偉。艾偉是一個極好的對話者,他最好的品質是遵守說話的天然規(guī)則,該說的時候說,該收的地方收,很少打斷別人。不要小看了這件事,能做到這一點其實也不容易。我愿意把這樣的對話能力看作才華與美德。
當然,溫和的艾偉很少妥協(xié)。這是一個有定見的人,甚至可以說,這是一個極為固執(zhí)的人。這種固執(zhí)不一定體現(xiàn)在他的日常生活里,基于此,艾偉的小說一言難盡——
《殺人者王肯》。這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最好看的短篇小說之一,也是新生代作家重要的代表作之一。老實說,我一直不能把《殺人者王肯》和斟字酌句的艾偉結合起來,它是“不像”的,質言之,文不如其人。但《殺人者王肯》也許才是真正的艾偉。艾偉堅信,人具有不可能的可能,千萬別以為暴力與血腥是少部分人的專利,不是。在最好的那幾個短篇小說里,邏輯整飭的艾偉時常溢出邏輯,大幅度地跳躍,幾乎蠻不講理。
《釀酒師》。我個人十分偏愛《釀酒師》。它是生活流的,但更是戲劇性的和蕩氣回腸的。如果再加上一點契訶夫式的俏皮,它反而就接近于契訶夫的憂郁了。事實上,這句話在字面上是不通的,但是,我相信艾偉明白我說的是什么。這篇小說是如此寫實,近乎無動于衷,最終完成的卻是一個象征。趙大國,那個釀酒師,艾偉明確地告訴我們,他有同事,有母親,有妻子,有領導,有單位,有具體的職業(yè),還有兩個閑得蛋疼的孩子圍繞著他。該有的似乎都有了。而實際上,趙大國一無所有,仿佛都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他的人生只留下了一個功能,那就是完成了一個“傳說”。這就有點像阿Q了。在這個杰出的短篇小說里,艾偉否認了生活,否認了生活的本質,他挑選了最為沒用的“傳說”。這么說吧,趙大國的一切都是在別人的“嘴里”發(fā)生的,同樣,他的終結也只能是在別人的“嘴里”。我喜歡《釀酒師》的荒謬性。每一個局部都符合邏輯,當所有的局部都疊加在一起之后,荒謬如夜色降臨。
《愛人同志》。這是艾偉花了十年時間完成的一個長篇。在這本書的面前,我保持了我的警惕。我的警惕來自哪里?不是艾偉,是我自己。理論上說,這本書是必然的,有可能是我寫的,有可能是東西寫的,有可能是李洱寫的,最終,是艾偉完成了這樣的一個使命般的命題。我應當贊美這本書,就文學史的意義而言,我必須贊美。然而,我沒有。問題出在哪里?當然是《愛人同志》所直面的一個東西:道德英雄主義。話說到這里突然就困難了,我要好好捋一捋。我們這一代人對道德英雄主義必須給出一個態(tài)度,這是反思的歷史需求。與此同時,我還想說出另外的一點,寫作不只是一個出發(fā)點的問題,不只是態(tài)度的問題,還有一個作家先天氣質的問題。我不認為艾偉和我是《愛人同志》最合適的作者,道理很簡單,我們的血管里都有道德英雄主義的基因。這是根性的。我一直認為,好作家不是萬能的,有些作品他合適,有些作品他不合適。和《愛人同志》相比較,艾偉最為適合的一定是這個——
《風和日麗》?!讹L和日麗》自然屬于史詩的范疇,艾偉也沒有刻意規(guī)避,基本上采取的也還是史詩的寫法。當然,他放棄了宏大場面,那個確實有點小兒科。對一個具備了基本能力的作家來說,宏大場面是這樣的一種東西,它貌似艱難,其實容易?!讹L和日麗》最為成功的地方來自這里:艾偉鎮(zhèn)定。以我個人的體會來說,面對歷史,面對宏闊的背景,一個人最容易的事情就是摩拳擦掌。他容易“鉚”,鉚足干勁的“鉚”。我們都有“鉚”的時候,可我們很容易忽略這樣的一件事——因為“鉚”而面目猙獰?!都t樓夢》為什么如此迷人?那樣一部巨大的史詩,曹雪芹從頭到尾都是安寧的,是有一說一的樣子,這就太棒了。有一說一其實是最容易直抵人心的,有一說一的表情同樣能直抵人心。我沒有說艾偉是曹雪芹,但是,艾偉在骨子里有力量。這力量和見識有關,和固執(zhí)的脾性也有關,也許關系更大。我始終認為不固執(zhí)的人寫不出好長篇。艾偉熱衷于歷史,他的力量格外適合歷史這一個美學通道。我不會去征求艾偉的意見,在我這里,我愿意把《風和日麗》看作艾偉的巔峰。
作者簡介※著名作家,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