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裕亭,中國作協(xié)會員。著有長篇鹽河系列小說三部。其中,《鹽河人家》獲連云港市第六屆“五個一工程”獎;《看座》獲“中駿杯”《小說選刊》雙年獎、第16屆中國微型小說一等獎、入圍“首屆汪曾祺華語小說”獎;《風吹鄉(xiāng)間路》獲“花果山”文學獎;《忙年》獲“冰心圖書”獎;連續(xù)六屆獲全國小小說優(yōu)秀作品獎。《偷鹽》入選2005年中國小說排行榜。結(jié)集出版了《鹽河舊事》20余部作品集。
劉黑七死掉很多年了。
鹽區(qū)人至今還在講他。
生活中人們遇到某個惡狠、歹毒的人,總是會把劉黑七翻騰出來說:“那人怎么比劉黑七還壞!”家中有小孩子鬧夜,大人們被孩子鬧煩了,猛不丁地會嚇唬孩子,說:“別哭了,再哭,劉黑七就來了!”
好像劉黑七是匹夜巡的惡狼,聞尋到哪家有小孩子的氣息,就會上門把那小孩子給吃掉似的。
其實,不是那樣的。
劉黑七原本也是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大名劉桂堂,山東費縣人。晚清至民國時,他起家做了土匪,成為蘇北、魯東南一帶頭號土匪頭子。此人五短身材,相貌平平,只身混跡于街市,如同黃豆筐里扔進一粒癟皮的芝麻,根本辨不出他的存在。
但,劉黑七人小鬼大,智謀過人,彪悍兇險。前一秒鐘,你可能還是他荒野中同行的伴侶,只因為你身上的錢財被他察覺到了,或是你的某一句言辭傷害了他,那么,后一秒鐘,你可能就成為他的刀下鬼了。
劉黑七出手非???,往往是在對方毫無防備的情況,突然襲擊你,且下手極狠,無論是刀、槍、棍棒、石頭、磚頭,但凡是落到你身上,都是把你往死里整的。
有一年正月十五,贛馬鎮(zhèn)上逢廟會,他到集市上看熱鬧,走到一個敲鐵壺的地攤前,看到人家敲鐵壺怪有趣,便湊過去,想看看那匠人是怎么把一塊平整的鐵皮卷成喇叭筒的。豈不知,他靠得太近了,對方嫌他礙事,抬頭白他一眼,并用手中的錘子猛撥弄他一下,示意他滾遠點。劉黑七自感受辱,極為惱火,轉(zhuǎn)身繞到那人身后,腳尖顛起一塊石頭甩過去,當場開了那匠人的“血瓢”。
那時,劉黑七還是個放羊的孩子。但他在牧羊中練就了投石驅(qū)羊的能耐,百米之內(nèi),從他手腳中甩出去的石塊,想擊打某只羊的某個部位,一打一個準兒。所以,集市上他用投石擊羊的招數(shù),去擊打那個對他非禮的匠人,純屬于少年輕狂。
但此舉,已經(jīng)顯現(xiàn)出少年劉黑七內(nèi)心的陰毒。
后期,劉黑七入匪,源于本村一個在關(guān)外做胡子的,名叫唐老四,此人回鄉(xiāng)探親時發(fā)現(xiàn)劉黑七精靈機敏,暗思此子將來必成大器,便收他為徒,并將自己在關(guān)外學到的一身硬功夫,悉數(shù)傳授于他。從而,劉黑七嘗到了做胡子的好處,便打家劫舍,干起了綠林勾當。
不久,劉黑七聯(lián)盟了幾個兄弟,打出“劫富濟貧”的旗號,集結(jié)起一支像樣的隊伍,在鹽區(qū)通往沂蒙山的途中綁架勒索,搶劫行人,弄得蘇北、魯東南一帶人心惶惶。官府出兵圍剿,并與劉黑七的隊伍多次正面交鋒,但每次都捉不到劉黑七。
劉黑七率領(lǐng)部下迎敵,或絕路突圍時,他看似帶頭沖鋒,但他只帶頭往前沖鋒一小段距離,一旦兩兵交鋒,或是他身后的隊伍趕上來時,他就隱身觀望,發(fā)現(xiàn)局勢不利,瞬間改道——溜號。
所以,官府幾次派出重兵圍剿他,都無功而返。反而某些喊出要“捉拿劉黑七”的官員及官員的家屬們,遭到了劉黑七慘絕人寰的報復(fù)。
劉黑七的報復(fù),避重就輕,專擊對方的“軟處”,如同獵人捉蛇一樣,奔著你的“七寸”擊打,這正是劉黑七匪號的來歷。
劉黑七手下有一幫“眼線”,類似于今天的特務(wù)機關(guān)——負責諜報。誰跟他過不去,他就要讓誰難堪。暗中派出殺手,千里萬里摸到你家,大肆殺戮,讓你后院起火。
集市上、小街口,在那兒站著閑“咬舌頭”的人,無意中說了劉黑七的壞話,沒準兒當天晚上,就有人找上門來,割下你的舌頭喂狗。
所以,那個時候,一聽說是劉黑七的隊伍,大家都避而不談,裝聾作啞,沒有人敢招惹他。劉黑七下手極為狠毒,摳人心、挖人膽的事,他都干過。
但是,劉黑七也有他溫存的一面,那就是對待他的女人。劉黑七起家以后,并沒有像其他的山大王那樣,劫漂亮的女人作為他的壓寨夫人。劉黑七相中的女人,大都隱藏于民間,如同稻田里的莜子草一樣,混跡于稻棵子中間,看似與稻苗一樣嫩綠、一樣長高,但它結(jié)出來的果實不是稻谷,而是苦澀、堅硬的莜草野籽兒。
劉黑七知道他為匪成患,作惡多端,已成為眾矢之的,不會善終。所以,凡是被他強占到手的女人,只要是懷上他劉黑七的血脈,他都會暗中賞你一大筆錢財,讓你隱匿民間。
曾經(jīng)有那么一段時間,原本是窮苦人家,忽而在短時間內(nèi)富裕起來,開始大面積地購地、建房,其家中的女人,十之八九遭到劉黑七的強占,并懷上他劉黑七的崽兒。
有人說,劉黑七夜晚睡過的女人,天亮以后,他會威逼當?shù)氐呢斨?,讓出一塊田地給他愛過的那個女人。
這話聽來有些霸道,但劉黑七確實干過那樣的事。被劉黑七威逼的財主們,沒有哪個敢不順從。
一九四二年,劉黑七與八路軍抗衡,被擊斃在沂蒙山區(qū)的石柱山上。但,劉黑七為匪的陰影,在蘇北、魯東南一帶多年不散。
鹽河上游一所鄉(xiāng)村小學,有個叫田小寶的學生犯了錯誤,被老師批評了幾句后,他為發(fā)泄心中的憤懣,當晚回家拿來把斧子,把學校門前的兩排小樹都給砍倒了。校長得知后,要開除他。此時,卻有人出來勸之——說那孩子十之八九,是土匪劉黑七的后裔。
此話一出,砍樹事件便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