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傳江 朱霞
內容摘要:《青藏辭典》用拼貼的方式,將粗糙、片段化的日常生活構成了一幅景觀,凸顯了生活非邏輯、非線性的本來面目,勾勒出現代人的異化圖景。通過對人類生存現狀的考量,格絨追美發(fā)現了“日常中的神性”的存在痕跡。
關鍵詞:格絨追美 《青藏辭典》 景觀 神性
一
如果《青藏辭典》出版于20世紀80年代,匯入當時先鋒小說的大潮,也許會是文壇的座上之賓。但它抵達文學現場的時候,先鋒小說所綻放的煙花業(yè)已冷卻。從2015年8月出版,到2016年夏天筆者采訪它的作者格絨追美,一年多過去,《青藏辭典》幾乎沒有引起任何反響。評論家的暫時失語或許和《青藏辭典》的文本形式不無關系。作為一個號稱“長篇小說”的文本,《青藏辭典》沒有一個貫穿始終的情節(jié),沒有一個核心的能夠串聯起大部分詞條的人物(甚至沒有一個固定的配角),就連作為文體的辭典都顯得支離破碎。
“小說形式是小說家藝術思維的方式……長期昏睡的小說形式一旦蘇醒,便會爆發(fā)出驚人的生機,推動小說自身的裂變和運動?!盵1]“辭典”作為一種結構樣式,在它的支離破碎中,小說竟搭建起一個縱橫交叉的迷宮,開始左右起我們閱讀之旅。辭典終究要抵達意義,還是意義終止于辭典?內容經過形式,還是形式穿越內容,成為獨立的存在?如果故事去掉,人物離開,作為形式的辭典也被摧毀,那么小說還能剩下什么,或者說,《青藏辭典》向我們呈現了什么?
二
它呈現的,或許是一幅景觀。
“景觀”,是法國哲學家居伊·德波學說中的一個概念。在德波看來,景觀是“一種被展現出來的可視的客觀景色、景象,也指一種主體性的、有意識的表演和做秀。”[2]如果我們把每一個詞條視為一個景點,那么這些詞條組成的辭典,則構成了一個景觀社會。辭典里隨處可見的,都是片段化的生活。“苦命”展現的是幾個美女在歌舞團里的對話片段,“仁真尼瑪”是一個小工頭開會的片段,“金條”則是被救者報恩的片段。這些片段無法組成一個統(tǒng)一的,符合邏輯的,能被理解和解釋的生活?!敖饤l”里的主人,“仁真尼瑪”里的仁真尼瑪,“財神”里的老和尚,“德欽旺姆”里的女土司,“苦命”里的歌舞團美女,他們之間有什么聯系?他們之間能有什么聯系?
他們組成了一個影像群?!皬纳畹拿總€方面分離出來的影像群匯成一條共同的河流,這樣,生活的統(tǒng)一便不再可能被重建。重新將他們自己編組為新的整體的、關于現實的片段的景色,只能展現為一個純粹靜觀的、孤立的偽世界?!盵3]如此,生活本身的非線性面目就凸顯出來?!皞鹘y(tǒng)文學作品中的‘因果鏈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一種理想化的藝術建構,使原來繁雜無章的現實生活在文學中顯得有規(guī)律可循?!盵4]《青藏辭典》顯然放棄了理想化的藝術建構,而直接將毫無章法的現實搬上文字的舞臺。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樣的現實,才是我們生活其中并習以為常的現實。
《青藏辭典》的景觀書寫,是通過拼貼呈現出來的?!昂蟋F代主義對權威的嘲笑、修正或顛覆,對元敘事的廢除,……所有這些都離不開拼貼的使用。”[5]考察文學史的脈絡,拼貼剛開始是作為一種寫作技巧而出現的。而《青藏辭典》的拼貼,則是一種寫作方式。
在“辭典”這一大的文體框架之內,它還引入了小說、寓言、散文、隨筆等多種文體,從而構成了一種文體的拼貼。拿第一章來說,在這一章里出現了母愛、死亡、婚禮、陌路、尼爾·唐納德·沃爾什、期待、雪域、援助、奴性、生活、身份、神諭、紊亂、心性、宇宙、空性、寫作者、村寨、教育、仁真旺杰、朝佛、逃難、阿貢、兒子等共計24個詞條。如果我們將這些篇目從《青藏辭典》中抽取出來,單獨來看,那么母愛、陌路、身份、神諭、紊亂、心性、寫作者、教育、仁真旺杰、朝佛、逃難、婚禮可視為小說,而奴性可視為寓言,村寨、阿貢、兒子、尼爾·唐納德·沃爾什、期待、生活、宇宙、死亡、援助、雪域、空性可視為隨筆。而一旦它們被作為一個整體來看時,這些詞條的文體屬性突然間就變得模糊不清了:它們是隨筆還是小說人物的理性思考,是散文還是小說人物的感情外化?
文體的拼貼,不僅使《青藏辭典》消解了文體之間的界限,而且表現出一種被巴赫金稱為“小說性”的小說的力量:“它能夠動搖,并瓦解官方的、形而上學的一元權威、等級體制和話語霸權,因為小說從本質上來說是反規(guī)范的,小說是一種認識論意義上的不法之徒,是一位文本領域內的‘羅賓漢?!盵6]
除了文體的拼貼,《青藏辭典》還運用了敘評拼貼的方式。敘評拼貼,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元小說?!爱斝≌f把小說本身當作對象時,就出現了一種‘關于小說的小說。小說自己談自己的傾向,就是‘元小說?!盵7]20世紀80年代的先鋒小說家,馬原、洪峰、孫甘露、蘇童、扎西達娃等等,都喜歡采用元小說的創(chuàng)作形式,并取得了驕人的成就。譬如馬原的《虛構》已經成為研究元小說的一個經典文本。然而,這種“形式極端的激進元小說文本進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后逐漸式微,如今已經基本上銷聲匿跡了”[8],直到《青藏辭典》出現。
格絨追美在辭典中設置了一個叫做“格絨追美”的人物,這個人物也是一個作家。他的三部小說,一本是已經完成并出版的《隱蔽的臉》,這本小說講述一個關于神子的故事,大多數讀者把它當成了魔幻現實主義作品。也有一些讀者認為它是一部虛實結合的小說,因為其中有“格絨追美”的影子。但是不管怎么樣,“格絨追美”認為,“這部小說,沒有任何魔幻,因為它對我而言,是一個真實的世界,沒有任何魔幻和神怪?!盵9]另一本是處于構思之中,一直沒有動筆的小說《阿古登巴》。關于阿古登巴,根據“格絨追美”的交待,他是一個機智幽默的人,他尚未被書寫,因為作家的構思一直處于未完成的狀態(tài),不過尚可確定的是作家試圖通過他來表現人的孤獨。還有一本是正在寫作的《青藏辭典》,在這本小說的寫作過程中,不時有詞語跳出來要求自己的話份:即便是表示空白的符號,“它也想要獲得一席之地?!盵10]
辭典中,無論是關于《隱蔽的臉》,還是關于《阿古登巴》,對于小說的討論的便利,都得益于“格絨追美”的身份設置,他是一個專業(yè)作家,他甚至還是一個文聯的小領導,如此以來,他就有了足夠的專業(yè)便利來“談論小說的寫作策略,或者評價作品中的技巧問題?!盵11]不得不說,文本中有相當多的篇幅在討論小說的寫作策略,以及文學的基本理論問題。如“描述”討論了表達的局限性,“作家”思考白日夢與寫作的關系,“區(qū)別”試圖對小說和散文的區(qū)分與融合作出判斷,“技巧”則表達了作者對于技巧的蔑視,至于“剝離”、“主題”、“討好”、“治國”、“文以載道”、“小說的意義”則將文學與功利的關系提上議事日程,開始反思文學究竟應該干什么?它該承擔道德教化功能,還是做出媚俗的反應,來討好市場?亦或是將小說作為一種游戲,把寫作過程的快樂作為自己的旨歸?
我們知道,歷來文學創(chuàng)作與文學研究都不相混淆,文學的自文學,研究的自研究,很少存在越界的現象。然而格絨追美在《青藏辭典》里開始了他的越界:他試圖身兼作家與理論家的雙重身份,試圖操持創(chuàng)作與研究的兩套符碼,在作為小說的辭典中讓文學研究占據了很大的篇幅,如第19章幾乎都是關于文學技巧,文學創(chuàng)作的意義等理論來討論。更有甚者,他不但返躬自省自己的小說創(chuàng)作,而且在小說中直接討論起別人的寫作,如阿來,安德烈·紀德,約瑟夫·海勒,卡爾維諾等等均曾被他納入討論的范圍。如此以來,在文本之內,敘事之外,格絨追美的小說便具有了一種理性思考的色彩——盡管這種思考的形態(tài),偏直觀與經驗。某種意義上來說,《青藏辭典》開辟了一條文學創(chuàng)作與文學研究的新的思路:寫作者一邊寫作,一邊反思自己的寫作,試圖超越個體性的話語局限,使之具有普遍性的理論意義。
當然,這種討論是以“我”的名義進行的,也就是辭典中那個叫做格絨追美的作家。一切都是出自于那個作家的思考。由于名字的重合,身份與經歷的相似,很多熟悉格絨追美的人大概會混淆格絨追美和辭典中那個叫做格絨追美的作家的區(qū)別。當然,這是辭典所刻意追求的一種效果,為了使這效果顯得更為逼真,格絨追美還特地設置了兩個詞條,一個是“格絨追美”,一個是“隱蔽的臉”。
三
作為一本來自青藏的個人辭典,《青藏辭典》的蘊含是極為豐富的,如果仿照普通詞典的方式,用筆畫或者拼音建立索引,那么它大概有好幾種索引方式,現在我們從中找出一種:對人類生存現狀的考量。通過這種考量,格絨追美發(fā)現了“日常中的神性”的存在痕跡,它是作為人異化的拯救途徑而提出來的。
當科技為人類帶來前所未有的便利,人類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豐裕生活時,人,卻在這種社會發(fā)展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發(fā)生了異化。人的異化,起初表現在生產領域,即馬克思所批判的人的勞動的異化,進而成為無處不在的幽靈:“異化形式更為多樣,人的異化表現在社會的各個領域,發(fā)展的各個方面,……滲透到了人和他的工作、所消費的物品、國家、同胞以及和他自己等等這些關系中?!盵12]《青藏辭典》勾勒出了人異化的簡筆畫,這里有人身體的異化,人際交往的異化,人的本性的異化,人與自然關系的異化等等。
詞條“苦命”描述了人身體的物化。歌舞團女人和男人的交往,充滿著目的性和利益性,他們毫不諱飾對化妝品、對金錢的赤裸裸的追求:“管得了那么多?我可不計較。包養(yǎng)也可以?!盵13]人的身體不再是感情、人格與靈魂的附麗,搖身一變成為待價而沽的商品,可以出售,可以買賣?!皢适隆蓖ㄟ^一個格桑老人的去世,借一個老農之口,毫不留情地撕開了“車水馬龍”所表征的溫情脈脈的面紗,進而揭示了人際交往的異化。格桑老人生前貧寒,不曾有一個人探望過他,兒子剛剛當上局長,門口便車水馬龍起來,就有人絡繹不絕,前赴后繼地來參加他的葬禮。如果人際關系是一張網,那么,每一個網眼,都布滿了功利與現實的考量。每個游走于其中的人為了利益,都免不了互相估價與算計?!疤靸r”與“索賠”寫人的本性的異化。水電開發(fā)所導致的心理落差點燃了老農對于財富的渴望,原本木訥的他們在被迫變得“聰明”的同時,也逐漸遠離了自己的本真。“蟲草”寫人與自然關系的異化。蟲草價格的瘋漲,使得“人們的腳步在草原上亂竄”,這樣以來,卻導致了蟲草的日漸稀少,它們的身影“日漸零落”。當人類不再是為了滿足自身生存的需要,而是為了滿足自己無休止的貪欲,他們對自然資源無節(jié)制的開發(fā)與利用,必然引發(fā)生物鏈條的斷裂。長此以往,他們將不再是挖珍貴的蟲草,而是為自己挖一個卑賤的墓穴。
針對這個原應是“陽光、雪花、青草”,是“道路、心性、覺悟”的青藏所出現的種種異化現象,格絨追美提出了自己的拯救途徑:發(fā)現“日常中的神性”。對這一途徑的表述,集中體現在詞條“神性”中:“外地的讀者總在關于藏地的文字中尋找著傳奇和神秘的一面,如果沒有便覺得失望,就像藏人自己也總是在活佛身上尋求著神通,如果沒有便感到遺憾。其實,神性就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就在周邊的自然界里,也在我們的欣賞之中,我把它稱之為神性的日常性,或者日常中的神性。所以,發(fā)現它是極難的事情?!盵14]無獨有偶,柏拉圖也有過類似的論述,在《理想國》第2卷結尾處論及青年教育時,柏拉圖指出,要采取適當的教育方式,“在人性許可的范圍內,使城邦護衛(wèi)者既要成為敬畏神明的人,也要成為像神明一樣的人。”[15]格絨追美所謂日常中的神性,顯然也是一種隱喻,他要表達的意思是,人在胸懷、修養(yǎng)、品性與自我超越諸多方面,經過艱苦卓絕的努力,可以達到像神一樣的境地,取得像神一樣的成就。
詞條“臟意”講的就是這種日常中的神性:幾個名人到拉薩朝圣,看到正在佛祖前喃喃禱告的全身臟污的乞丐,不禁以帕掩鼻。其中一個名人通過懂雙語的游客詢問得知,一無所有的乞丐所祈求的卻是眾生離苦得樂,人間幸福安寧,沒有戰(zhàn)爭,沒有疾病。
乞丐在這里,散發(fā)出神性的光。這種光的凸顯,是通過“小”與“大”所構成的兩組緊張關系來實現的。乞丐的“小”,表現在身份的卑微與衣飾的破舊,與之形成對照的是那一群名人所謂的上流社會的地位,與光鮮華麗的外表。而在這無限的“小”中,所呈現出來的,恰恰是“大”:胸懷之大,修養(yǎng)之高,心性之潔凈。而那個幾個名人呈現出來的卻是“小”:個人的榮辱與富貴。乞丐的形象就在這“小”與“大”對立的瞬間,散發(fā)出了光。這光,是引導人們走出異化獲得拯救的曙光。
注 釋
[1]鐘本康:《論小說形式對內容的超越》,《探索》1987年第1期。
[2]張一兵:《顛倒再顛倒的景觀世界》,《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期。
[3]﹝法﹞居伊·德波:《景觀社會》,王昭鳳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頁。
[4]李雷:《散點透視的對抗策略》,《延邊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2期。
[5]程良友:《論拼貼是后現代主義的創(chuàng)作核心》,《安陽師范學院學報》2007年第3期。
[6]夏忠憲:《巴赫金狂歡化詩學研究》,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96頁。
[7]趙毅衡:《當說者被說的時候》,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61頁。
[8]高紅:《當代中國元小說創(chuàng)作及研究狀況簡述》,《時代文學》2015年第7期。
[9][10][13][14]格絨追美:《青藏辭典》,作家出版社2015年版第125頁,第147頁,第31頁,第121頁。
[11]高紅:《當代中國元小說創(chuàng)作及研究狀況簡述》,《時代文學》,2015年第7期。
[12]麻海山:《人的異化的新形式探析,《遼寧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
[15]轉引自王柯平:《人之為人的神性向度》,《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3期。
本論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跨文化視閾下的康巴藏族文學研究”階段性成果,立項編號:15XZWO42.
(作者介紹:馬傳江,山東梁山現代高級中學教師;朱霞,西藏民族大學文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當代藏族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