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波

摘要：崇禎一朝無實錄，《國榷》記載雖較為詳實但仍有不足，而《崇禎長編》有缺佚，因而明末史事時常存在記載缺失和矛盾。朝鮮使節(jié)李忔曾著《雪汀先生朝天日記》，記載了他己巳之變前后出使明朝的見聞，《雪汀先生朝天詩文》也曾刊刻。因其留心時事，對邸報、私人信件、傳聞多有搜集，故其著述頗有價值。本文通過《朝天日記》和《詩文》的記載，考訂一些史實。

關鍵詞：李忔 袁崇煥 己巳之變

“媾倭款奴”與毛鎮(zhèn)被殺

天啟七年（1627）丁卯胡亂后，朝鮮被迫與后金互市、納歲幣，此舉影響了明與朝鮮的關系。李忔（1568-1630），字尚中，號雪汀、吾溪，隆慶二年（1568）生，崇禎三年（1630）出使時卒于北京。李忔出使明朝的原因，李忔的行狀（以下簡稱《行狀》）中記載：“皇孫誕生，丑月差進賀上使兼以辯誣，蓋寧遠將袁崇煥題本有朝鮮媾倭款奴之語也，卞咨文字悉委于公，時袁將又奏塞登州路，俾由寧遠以通朝貢”?！版刨量钆?，即丁卯胡亂后朝鮮對后金的妥協(xié)。袁崇煥督師遼東后，上奏指責朝鮮“媾倭款奴”，因而李忔此行，有辯誣使命。崇煥上對東江總兵毛文龍的半獨立現狀頗為不滿，為統(tǒng)一事權，從餉道上遏制毛文龍，并掌控鮮事。因而請改貢道，《兩世燕行錄》記載：“袁崇煥題本，登萊是內地，不宜外國使臣來往，改路于寧遠衛(wèi)”。

崇禎二年（1629）九月二十一日，李忔抵達寧遠，二十二日，受到寧前兵備孫元化的接見，首次見到了薊遼督師袁崇煥，上呈咨奏，并進呈禮物，而袁崇煥辭而不受，由此可見袁崇煥的清廉。十月十六日，李忔第二次面見袁崇煥，上呈辯誣和毛文龍事情文，《行狀》記載了袁崇煥對辯誣的反應：“留待軍門之還，參見于衙門，細陳辯誣曲折，則軍門答曰：此事專為圖文龍而發(fā)也，至于媾款等語亦泛然說話，非有他意，而因此一句話貴國至有辯誣之舉矣，因以手指其心曰俺心里尤有所未安者，當具奏本畢陳事情，兼達陪臣忠敬之意?！?/p>

對話既體現了袁崇煥的坦誠，直接道出了朝鮮使臣最關心的媾倭款奴原委，也道出了貢道由登萊海道改寧遠陸路，是為了裁制毛文龍。當時毛文龍儼然是半獨立王國，控制登、萊海上的稅收，與朝鮮有密切的聯(lián)系。為了約束毛文龍，袁崇煥“奏設東江餉司于寧遠，令東江自覺華島轉餉，禁登萊商舶入海，毛文龍累奏其不便，崇煥不聽?！痹谠鐭ㄒ徊讲降脑O計之下，毛文龍在雙島與袁崇煥議餉時被殺，袁崇煥統(tǒng)一事權的目標初步實現。十月二十三日，李忔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面見袁崇煥，此次會見后李忔辭行前往山海關，《行狀》記載了其對話內容：“公（李忔）曰：老爺既賜溫諭，且欲為之上聞，小邦冤枉之昭雪已八九矣。然媾字義有婚媾、和媾二義，老爺若以為婚媾之媾，則尤豈不冤枉乎？”在此時，李忔對辯誣之事依然有疑慮，以解析媾字為由，探取袁崇煥的意見。袁崇煥的回答也很巧妙：“答曰：媾字從女傍，故用之與婚姻，然俺意本不如此，乃書合字于其掌而示之曰：是此意也”，很堅定的取媾字和媾之義，更在手上寫出合字來消除李忔的憂慮，合即交好、聯(lián)合之義，李忔心中的疑慮頓消，“公謝曰：今聞老爺之言，心中釋然矣。”《朝天日記》中記載李忔喜出望外：“今日督師言笑宴宴，賜款頗洽，所陳皆快從，喜幸何極”。從袁崇煥接待使臣可以看出，袁崇煥頗有大國高官氣度，不偏信朝鮮此前的仁祖反正帶來的負面影響，更對朝鮮使臣頗有禮遇，令朝鮮使臣心悅誠服，很好的維護了兩國關系。

己巳戰(zhàn)事考訂

李忔辭行后，即有十月二十七日清軍破關之事，《內閣藏滿文老檔》記載了清軍破關的時間：“二十七日丑刻，臺吉阿巴泰、阿濟格潛攻龍井關，克之。

李忔對此事件記道：“二十八日乙卯，聞西達犯遵化衛(wèi)，故煙臺放炮，連絡不覺，趙總兵率教近日已為領兵西行。” “二十九日庚辰，仍聞西達數萬余騎陷入，軍門聞達奇，馳到前屯衛(wèi)，明當入關云。又聞作賊者非西達，乃努賊云，此聞未可信也?！倍湃盏挠涊d反映了一個重要事情，最初袁崇煥對于破關的究竟是西達（察哈爾、朵顏三衛(wèi)）還是努賊（清軍），并未作出正確判斷，認為還是西達入侵：“：“又朝報中初一軍門往文廟行香畢，升明倫堂，道協(xié)諸府將以次揖畢，問及諸將夷情，有以插酋部落為對者，有以東奴西夷為對者。據本部院說，穩(wěn)是束卜的家達子勾引前月通好的千數奴兵為前鋒人犯，必非奴酋大舉，亦非插漢的兵馬”。

接下來是有關遵化之戰(zhàn)的一系列記載，“十一月一日壬午，追見報草，則遵化于是日失守，或云初四見陷耳”，記載遵化失陷于十一月一日或四日，此處顯然是后來追記，但遵化陷落時間應當是十一月四日較為準確。同時日記記載：“得見軍門朝報草，則有遵化撫院王元雅差夜役塘報，今二十七日子時，賊從棚路潘家口大舉入犯大安保、龍丼關，離遵化二十里扎營”，此處破關記載與《滿文老檔》記載完全相同，由此也可見李忔記載較為可靠。

《國榷》記載，己巳之變前，九月袁崇煥就因朵顏三衛(wèi)撫賞問題與朝廷交涉，要求撫賞，因為朵顏三衛(wèi)之地緊鄰薊鎮(zhèn)防區(qū)，需要羈縻籠絡。袁崇煥的判斷與后金主力入犯這一事實，存在較大偏差，體現了皇太極這一軍事行動令明朝措手不及。此日的日記還反映了一條重要信息，“又已時王都爺差夜役執(zhí)令箭報稱哨撥斬夷三顆，至今賊勢猖獗，扎營在東西關，速求救兵云。據夜役稟，在中路見趙總爺，諒于今日到遵化云。”王都爺即順撫王元雅，他能派遣人到關門，根據日程計算，說明在十月三十日，遵化尚未陷落，而趙率教在十一月二日抵達遵化，也有確切依據。

“三日甲申，晴。趙總兵、張參將并差夜役告急，而趙總兵以追灤河去遠，不知虛實如何，不敢前進。徐敷奏蒙委署山?？偙拢H授龍旗一桿〔桿〕而出。”根據推算，當時騎兵大約日行110里，趙率教也應約在十一月二日左右先到達三屯營?！拔迦毡?，又有山海中軍王良臣由三屯營來面稟，趙總兵同各將方裕崙、侯體乾、李居正領兵救遵化，過關家屯，與虜對陣，尚未知的信云”，此處也可知趙率教大約十一月二日或三日抵遵化，之后方與清軍交戰(zhàn)?！捌呷瘴熳?，又有遵化差人報稱賊圍城三日，甚急，今見有救援，撤圍扎營等語”。由七日的記載同樣可推知趙率教援軍大約在三日左邊抵遵。 “九日庚寅，晴。又聞報草，趙總兵初一日在袁家屯對賊中傷陣亡，又遵化失守云”，這里的記載則稍顯矛盾。以上是日記關于清軍破關及遵化失陷的記載。

姚念慈詳細考證了趙率教陣亡和遵化城陷、三屯營失陷的時間，他認為趙率教抵達遵化應當在十一月初二日或三日，而非《滿文老檔》所載十一月一日殺趙率教，趙率教戰(zhàn)死應當在十一月四日左右。十一月四日或五日遵化城破，巡撫王元雅自縊，初六日三屯營兵潰。姚教授的考證是基于考辯《國榷》、《明史》、《崇禎長編》、《清實錄》、《滿文老檔》等多種史料而成，由此也可以驗證李忔的記載是較為準確的。

“十六日丁酉，晴。朝報中有袁爺初九到玉田，見人民等十逃八九。謂知縣楊初芳、縣丞典吏等曰：“知縣乃守土之官，土守則生，土失則死。今虜未抵城下，知縣等官競先逃走，以致百姓驚慌，民廬燒毀，那有此理。爾既做了朝廷大官，就是虜至，消不得以死守之。豐潤知縣盡力死守，百姓安堵，方是盡守土職分。如爾等官都該梟首了，但非本部院督屬，且會同軍門另議”。此處的記載看似平淡無奇，但是卻反映了袁崇煥無權管理順撫、薊督轄區(qū)的事實，袁崇煥雖是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師薊、遼、津、登萊等地軍務，名義上轄區(qū)有薊，但卻沒有處置玉田知縣等官的權力，這也證明袁崇煥只能管理遼東，而無法管理薊遼總督轄區(qū)。同時表明《明史》所言袁崇煥入關援京師有功無罪有其合理性：“所入隘口乃薊遼總理劉策所轄，而崇煥甫聞變，即千里赴救，自謂有功無罪。然都人驟遭兵，怨謗紛起，謂崇煥縱敵擁兵，朝士因前通和議，誣其引敵脅和，將為城下之盟?！?/p>

小結

崇禎朝史事因史料缺失，且記載不無齟齬之處，多須進行細致考辯。除史料記載本身的問題外，因作史者的立場而產生的未實記載，如清修《明史》、《清實錄》等史料對遵化之戰(zhàn)的記載，也需要多方核驗，而非偏信。故而域外的漢籍史料，無疑是對具體史事考辯的有力佐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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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忔：《雪汀先生朝天日記》，收入弘華文主編：《燕行錄全編》第1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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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憲堯、孟小瀘：《明代朝鮮使臣經行路線考-以《皇華集》較為集中的吟詠勝地為中心》，《北華大學學報》，2012年第3期，第59頁。

姚念慈：《皇太極入關機緣與得失———明金己巳之役若干問題考辨》，《清史論叢》2017年第1輯 ，第54-5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