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西峰
詩江山第二屆詩賽落幕了。幾家歡喜幾家愁。確實有幾首非常不錯的詩,其中就有井九的《存在主義哲學導(dǎo)讀》。這首詩不見字詞,不見意象,而是一個詩人對周邊諸事物或者說諸存在的一一解析。我對詩人井九一無所知,但明顯可以感覺到,其人有著極強的思想力,而且駕馭文字的功底也很是深厚。
詩歌以靜態(tài)視角,由遠及近再深入內(nèi)里,線索清晰,書寫流暢。首先是情緒的醞釀。詩是語言排列組合出的一件極為有趣的東西。詩人圍繞與思索的是存在二字。什么是存在?天地自然、萬事萬物以及這個正在思考的我,無不是存在,正同時存在。比如,外面那間房子、廣告牌,以及名稱和所處的方位。一個亂糟糟的地方,喧鬧始終是一成不變的主題,也是生活的常態(tài)。
詩人的詮釋角度很大膽也很有意思:“一只小狐貍,它瞻望屬于它的星星”。這雖然有點莊子的高遠與玄虛,卻通達人世,此生這般吵鬧,非得有一個仰望之態(tài),否則何以將種種難以忍受變成安閑安于享受。
詩人注意到了樹,路邊,同時也是唐詩宋詞中的梧桐。這件溫文爾雅、詩情畫意的屬于文人們的事物,此刻卻顯得呆板和庸俗,沒有一丁點的別致與響應(yīng)。也因此,詩人“笑漸不聞聲漸消,多情總被無情惱”的尷尬,漸漸體現(xiàn)出來。這個寫法卻頗有點普魯斯特和伍爾芙意識流的味道。
因為多情惱于無情,不妨喝點酒。
舒緩沉悶的對話交流也可成詩。此時詩人已敏銳地蜷縮回內(nèi)心。房間里,玻璃的茶幾、啤酒瓶、杯子?;氐絻?nèi)心那一刻,詩人就自在多了,以三個片段幾近完美地展示了思想與情感的自己。
第一是孤獨。詩意的節(jié)制也成了生活的節(jié)制,使我們的一生在廣大的背景下,兀自存在,兀自孤立,而我們的一切感知與感覺,也正像“燈光穿過燈光一樣”。燈光無法安慰燈光,燈光與燈光即使交集在一起,所展現(xiàn)的也不過是誰更暗或更亮的問題。而燈光,比如從燈塔中射出的,只有投到海岸線上,才有個相諧“一致的孤獨”。詩與思想其實指向兩個方向:一個是“極廣大”,另一個是“至精微”,井九的節(jié)制有共同兼顧到兩方面的能力。
第二是悲傷?!拔丛诌_的人,正在紙上寫下我的一生”。這世間,有外部的存在,有內(nèi)部的存在;有看得見的存在,也有看不見的存在。內(nèi)部的、看不見的,可能才是冰山處于海面以下的部分,是更為龐大的主體。詩人所指的那個未曾抵達的人,無非是另一個自己,正在紙上寫寫劃劃。而這一個呢?顯然對這種存在與活法是不甚滿意的?!胺垂獾谋瘋敝戈P(guān)于自我的同一個和另一個,關(guān)于這個,博爾赫斯寫得最為經(jīng)典,兩個“我”某天相逢了,相互問候并說了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告別時,雙方滿口承諾很快會再見,并交換了信物。轉(zhuǎn)身,就將信物丟掉了。兩個“我”心里都很清楚,這種見面是尷尬的,躲避惟恐不及,誰也不想再碰到誰。這樣看,詩人所說的那個“未曾抵達卻正在紙上寫下我的一生”的人,永遠也不會到來的,這即是悲傷的原因。
“意欲捕鳴蟬的閉口凝視”。不知道詩人所指的是否是《莊子·山木》一文中“螳螂捕蟬,異鵲在后”的故事。因為栗園中的這個場景,莊子感慨了八個字“物固相累,二類相召”,并三天沒有出門。一切存在,也確如莊子所講,是“物固相累,二類相召”的,這八個字沒法從字面直譯,大意:萬物之間存在某種特定固然的聯(lián)系或關(guān)系,而兩個物種之間的關(guān)系,也像是兩個連接的鏈環(huán)一樣。莊子所說的這個,類似于“食物鏈”,想想這三個字,對于一個詩人而言,的確沒有什么要說的,更自然的也確實是“閉口的凝視”。
也許詩人并沒有涉及這個典故,只是對著蟬鳴欲言又止或沉默不止。但道理是相通的,能從一只蟬鳴勾連起萬物、想到自己就是詩意詩質(zhì)本身。這方面,古人寫過太多。
第三是死亡。面對鏡子,我的真實存在無可質(zhì)疑。相對于思想的激切、情感的鮮活,鏡子中這張“呆滯的面孔,比一輪明月更像沉默不語。而溫暖藏在死亡里。”《維摩詰經(jīng)》中講,萬事萬物其實是:“亦生亦老亦滅”的。這個很直觀:一切存在,生命的發(fā)展的一天天,在生長在衰老同時也無不處于寂滅之中。如何看待這個?視角與心態(tài)就至為重要了,看到生且以生待之,則生機勃勃;看到老且以老待之,則頹廢不堪;看到滅且以滅待之,則心如死灰。道家和佛家一些流派奉行的就是一個滅字。而詩人井九,無疑是頹廢幻滅,卻又是沖淡平和的。其眼中心中,更多的是死亡,溫暖的死亡。
存在是什么?相互的存在又是什么?是詩歌,是光亮,是溫暖;同時也是孤獨,是悲傷,是死亡。應(yīng)該說,無論從哪方面看,井九這首詩都當之無愧為精品之作。恭喜獲獎,更恭喜生命中有這樣不俗的認識與精湛的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