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惠
我老家的杠子街曾有這樣一個不成文的習俗。
一個人在路上走著,不幸被車撞死,肇事司機逃逸,找不到下落,死者的家屬便以白布裹尸,用擔架抬著,置于路邊,同時在路上橫一條滿是長釘的圓木,攔截過往車輛。車子停下來,便有家屬上前跟司機解釋,家中不幸,突遭橫禍,請過往司機不拘多少,幫忙湊一筆安葬費,說罷便指向不遠處的白布。于是,往往話還沒說完一半,老成的司機便摸出幾張紙幣,塞進對方的手里,不趕路的時候還要多問幾句,以表慰問。
很多年前,我遇到過一次,據說死者是個年輕的姑娘,負責收錢的應該是死者的遠親,臉上并沒有太多的悲傷。旁邊有很多人,抬圓木的,攔截車輛的,什么也不干就站在那里壯聲勢以及看熱鬧撐場子的,只有白布旁的兩個老人,大約是死者的父母,木木地坐在那里,嗚嗚咽咽,已經哭不出聲音,眼睛里全是那種世界坍塌了的絕望。
攔車、要錢、放行,這套流程輪到我們車的時候發(fā)生了一點波折。我們車上的司機很年輕,應該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被攔下來之后茫然地看著對方,對方指著不遠處的遺體解釋了一遍。他了解了事情的經過,但卻不明白為什么自己也要給錢。這個較真的小伙子剛上道不久,脾氣不好,罵罵咧咧:“你家死人了,關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撞的,我為什么要給錢?”
死者家屬見狀便不說話了,那圓木也并不挪開??諝庵斜阌辛艘环N無聲對峙的悲壯,等到后面的車堵上來,憤怒地按著喇叭,旁邊就有司機幫腔:“人家都死人了,你怎么這么冷血,十塊錢都拿不出來啊?”
最終小伙子屈服了眾人,沒好氣地丟出一張票子,于是兩側負責挪動圓木的人便迅速放行。接下來一路上,他都憤憤不平。我猜并不是因為他損失了十塊錢。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為別人的錯誤埋單?
我從前也覺得他冷血,后來等我大了些,心里也開始有了疑問,然而并不敢坦然地問,似乎覺得問出來有損自己的慷慨。直到我意識到這種慷慨是建立在要旁人付出的角度上,這讓我覺得羞恥。
后來我到了外地,才發(fā)現這樣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上演。一個小姑娘在超市偷了塊巧克力,被母親訓責后跳了樓,憤怒的人們圍攻了超市,逼著老板簽下巨額賠償協議。人們打著“死者為大”的旗號,占領道德的高地。我想,那個姑娘跳下去的時候一定心懷愧疚,糟糕的是,她的死并未為她挽回些許尊嚴,反而成了獲得賠償的籌碼。
這時常讓我覺得害怕。
很多時候,有些人是不講道理的,并不是因為不懂,而是通過裝傻能換來更多的利益,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大家都懂這個道理,只是沒有人會去問這背后的邏輯是否正確。當情緒和法理攪在一起,更多人喜歡做的事情便是讓水更渾,以便撈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