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魯迅先生曾在《娜拉走后怎樣》里探討過中國覺醒以后“女性”的兩種命運:不是墮落,就是回來。十七年后,丁玲在《我在霞村的時候》這部作品里延續(xù)了對這個問題的探討。面對復雜的社會形勢,她將性別、民族、事業(yè)與國家等多重因素聚集在《我在霞村的時候》這個文本里,由此形成了一個多聲部的場域,既顯露了丁玲自身的思考與價值立場,也暗含了新文學自魯迅以來到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變遷軌跡,因而具有重要的研究意義。
關鍵詞:魯迅;啟蒙;事業(yè);女性
魯迅先生曾在一篇《娜拉走后怎樣》的文章里探討過夢醒以后“女性”的兩種結局:不是墮落,就是回來。[1]十七年后,出走了的“娜拉”在丁玲筆下的命運,竟是“墮落”著回來。此種結果,令人唏噓,也不禁讓人感慨,盡管“五四”已經(jīng)過去了幾十年,中華民族的滄桑巨變似乎也未能撼動中國女性亙古不變的悲劇命運。如果說,魯迅將出走了的娜拉的失敗歸結為經(jīng)濟上的不獨立與中國社會超乎尋常的穩(wěn)定結構與文化精神,那么四十年代面對救亡運動的丁玲,其筆下的貞貞所面臨的形勢則顯得更為復雜。性別、民族、事業(yè)與國家等多重因素在《我在霞村的時候》這個文本里相互辯駁、沖突、解構與消退,由此形成了一個多聲部的場域,既顯露了丁玲自身的精神特質與價值立場,也暗含了新文學自魯迅以來到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變遷軌跡,因而具有重要的研究意義。
一、對魯迅精神的繼承與發(fā)展
娜拉究竟是何許人也,竟然引得魯迅與丁玲紛紛側目。說到底,她不過是十九世紀挪威作家易卜生的話劇《玩偶之家》中一位因不滿足于生活在所謂的幸福家庭里當一個任人擺布的玩偶,而毅然決然離家出走的女性??删褪沁@樣一位女性,卻成為了“五四”時期女性解放的標桿。她身上那種棄絕一切束縛,追求自由的解放精神,幾乎樹立了五四時期新女性觀的全部標準。甚至還不止于此,在當時以推翻家庭倫理為基底確立的反對封建統(tǒng)治秩序與意識形態(tài)體系的時代背景下,娜拉對于家庭的反叛在某種程度上正好與那些對民族歷史有所反省的先覺者們相契合,娜拉由此也成為了整個中華民族掙脫封建倫理道德與顛覆社會傳統(tǒng)秩序的一面鏡子。中國的新女性們,正是在娜拉的示范下邁出了有別于舊女性的關鍵一步;中國的啟蒙運動,也正是在娜拉出走的啟示下穩(wěn)步邁進。然而,正當所有人都在為社會上成百上千的“娜拉”出走而振臂歡呼時,魯迅卻看到了這一行為背后的隱憂:出走之后呢?我們再也無法從易卜生的戲劇里找到答案,因為《玩偶之家》的結局也正是其高潮之處,就是娜拉的出走,她于是走了,只留下關門聲與無盡的空想。對此,魯迅給出了他的思考,在《傷逝》里,子君因循著五四女性解放的所有路徑:反叛家庭、追求愛情、尋求自主的婚姻。但是等待她的,卻是在步入社會后的走投無路。魯迅以子君的悲劇告誡世人,女性解放、人的解放乃至于民族國家的解放遠不止是想象的那么簡單?!爸袊y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國自己是不肯動彈的?!盵2]面對如何才能改變中國這座萬難破毀的鐵屋子的時代命題,魯迅展現(xiàn)出與改良主義派和民族事業(yè)派不完全相同的觀點來,他從不盲目相信所謂的未來的黃金世界,即使五四已經(jīng)過去了十多年,他也“始終抱著十多年前的‘啟蒙主義,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良這人生”[3]。
丁玲正是在魯迅以及魯迅所代表的五四精神的滋養(yǎng)下走上文壇,她從魯迅那里認識到了“真正的中國,多么不幸,多么痛苦,多么黑暗”[4]。而對魯迅的繼承也使得她的作品一開始就展現(xiàn)出了一種不同于同時期“人的文學”的雙重特性。無論是其處女作《夢珂》,亦或是《莎菲女士的日記》,雖然一方面都展示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以及女性對愛情的追求等五四時期小說中常見的主題,但另一方面,小說同時也揭示了這種現(xiàn)代社會所編織的“女性”與“愛情”神話的幻滅。夢珂的迷茫以及莎菲的苦悶,似乎正指向了“娜拉走后”的孤獨與困境?;蛟S這也正是丁玲的獨特之處,她似乎從一開始就敏銳地站在了現(xiàn)代性的核心地帶,卻又始終保持著對于現(xiàn)代性本身的懷疑。
到了三十年代前后,隨著事業(yè)文學論爭的爆發(fā),中國新文學開始了從文學事業(yè)到事業(yè)文學的轉向,丁玲也開始變換創(chuàng)作路徑,她在原有的五四啟蒙的基礎上又增加了“事業(yè)”的元素。在這一階段的創(chuàng)作中,“事業(yè)加戀愛”成為丁玲小說的主題。但戀愛不僅沒有幫助事業(yè)實現(xiàn)圓滿,反而往往成為事業(yè)路上的絆腳石,事業(yè)與戀愛之間的矛盾不斷激化。此后,丁玲經(jīng)歷了愛人胡也頻被殺、她自己被秘密逮捕監(jiān)禁等一系列事件,其中1931年發(fā)表的《水》就“被視為整個左翼文壇‘對事業(yè)的浪漫蒂克的清算”[5]。但即便如此,丁玲創(chuàng)作中仍然飽含著五四精神的余韻,她從未像有些評論者所認為的那樣簡單地從“五四”進入了“事業(yè)”的洪流。無論是在解放區(qū)發(fā)表的雜文《三八節(jié)有感》還是小說《我在霞村的時候》《在醫(yī)院中》都流露了“五四”的價值立場,既批判了解放區(qū)的種種陰暗面,也展現(xiàn)了丁玲作為一名知識分子一貫的審視生活的勇氣與眼光。特別是《我在霞村的時候》中性別、國民性、民族、國家、事業(yè)等多重因素的交纏、辯駁、沖突,更成為我們觀察丁玲的一面鏡子,幫助我們更好地了解啟蒙與事業(yè)是如何影響著丁玲的創(chuàng)作。
《我在霞村的時候》講述了一個發(fā)生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解放區(qū)偏遠山村的故事。主人公貞貞因不滿家庭安排的婚姻,在離家去教堂的途中,被掃蕩的日軍擄去被迫做了隨營軍妓,后接受組織指派,利用其特殊身份為抗戰(zhàn)提供情報。這樣一個貞潔高貴的靈魂,為了事業(yè)不惜犧牲自己,但當她返鄉(xiāng)后,不僅沒有受到應有的理解與尊重,反而因為失貞問題為同村的人們所唾棄,不堪忍受的貞貞終于決定啟程去“××”接受治療。文章的最后,敘述者“我”用“光明的前途”祝福了這位解放區(qū)的娜拉能夠擁有一個美好的結局?!白髡咭惨运陌盐樟κ刮覀冞@樣相信貞貞和事業(yè)”。[6]我們可以從這個光明的尾巴中辨認出丁玲作為一名事業(yè)者對于事業(yè)意識形態(tài)的信仰與樂觀態(tài)度,似乎再大的難題只要去了“××”就能迎刃而解,但同時我們也不能夠回避和簡化作品內部蘊含的道德與政治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中國太難改變了,親身置于鄉(xiāng)土大眾的丁玲也再次重申了十七年前魯迅發(fā)出的喟嘆,由魯迅所開創(chuàng)的“改造國民性”的主題也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再次得到了繼承與發(fā)展。那些三五成群地像奔赴盛會似的圍觀、賞玩貞貞的痛苦的村民們不正是魯迅筆下的“看客”嗎。我們仿佛看到了由幾千年封建小農(nóng)意識匯聚的無主名無意識的殺人團在經(jīng)歷了從辛亥到五四的思想“鎮(zhèn)壓”后卷土重來。原來,解放區(qū)也并不解放,凡是歷史上固定存在的,無不依舊存在,凡是習慣上進行的大小事情,無不依舊照常進行。[7]
二、對“看與被看”模式的繼承與發(fā)展
眾所周知,魯迅在觀察和表現(xiàn)他的主人公時,有著自己獨特的視角,他從不滿足于對社會問題的簡單描述,而是要深入到問題的基底,去揭露病態(tài)社會的不幸人們的病苦,以引起療救的注意[8]。魯迅的這種努力,體現(xiàn)在他的小說中,就演化為一種“看與被看”的情節(jié)、結構模式。一般說來,他筆下“被看”的對象主要是兩類人,一是《祝?!防锵榱稚┻@類不幸的人們,另一類是《藥》里面為了解救群眾犧牲,反而被群眾當作茶余飯后無聊談資的啟蒙者們。而貞貞則是這兩種對象的結合。一方面,她是封建禮教與抗日戰(zhàn)爭的雙重受害者。她的悲劇起始于對愛情的自主追求,她為了反抗父母強行加之于身的婚姻,才決定去教堂做修女,可惜造化弄人,正是這個時候日軍來襲,“就那一忽兒,落在火坑了哪”[9]。另一方面,她又代表著霞村的事業(yè)者與拯救者,多虧了她以自己的身體為代價傳遞信息,才使得日本人連吃敗仗。貞貞確實是一個非常復雜的角色,在她的身上寄予了太多不同身份與意識的混合。她又像一個窗口,通過匯集在她身上的各種視線,幫助丁玲去“看”。
“看與被看”在作品中是如何建構的呢?這要得益于丁玲對于小說結構的把握。小說開始,敘述者“我”被安排前往霞村進行休養(yǎng),“我”就像一個引路人,帶領著讀者進入到故事中來。與“我”同行的是一位對霞村比較了解的宣傳科的女同志——阿桂。阿桂的出場為讀者提供了另一個“觀看”的視角。通過阿桂,我們知道一年半前的霞村可熱鬧了。可是,透過“我”的眼睛,讀者看到的霞村卻“連一個小孩子,一只狗也沒有碰到,只是幾片枯葉輕輕的被風卷起”[10]。熱鬧的霞村與寂寥的霞村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也使讀者心生疑問。接下來,作者不僅沒有給出答案,反而花了大段的篇幅營造氛圍:顯露在村民臉上的神秘的神氣,不知道聚集了多少人的熱鬧的院子,什么也看不見的無意識的擠著的人群,一些極簡單的卻把人弄糊涂的對話……作者不斷的堆積疑慮,卻又在最使人興奮的時候將故事的緊張進程切斷,插入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讓“我”整理整理箱子,翻看練習簿,待拉開距離之后再通過我與人們的交談?chuàng)荛_一層又一層地迷霧,由此來見到貞貞的全貌。小說的展開過程也正是人們“訴說”貞貞的過程。這種不直接給予,而是由不同的訴說者各個呈現(xiàn)的結構方式不僅能夠調動讀者的想象力,使其在一定程度上參與到故事的整合中來,而且使小說具有了一種更大的包容性,因為它打破了單一的敘述視角,形成了以貞貞為中心的多方位、多角度的敘述視點。
在以貞貞為對象的敘述里,因敘述者們立場的不同又分裂出三種不同的“看與被看”的角度。一是霞村村民看貞貞,一是“我”看貞貞,一是貞貞看貞貞。每一個角度都是一種或者多種話語的顯現(xiàn)。比如通過霞村村民看貞貞,就“看”出了統(tǒng)治鄉(xiāng)土中國幾千年的民間倫理體系。在這個體系里,“貞潔”仍然是評判女性的唯一標準。貞貞的不幸被“看”的行為轉化為可供消遣的“故事”,那些鄉(xiāng)村女人甚至在“鑒賞”貞貞的痛苦過程中得到一種離奇的滿足,從而生發(fā)出對自己的崇敬,并因為自己沒有被人強奸而感到驕傲了?!拔摇鄙钪懾懙耐纯嗯c不易,在經(jīng)歷了那樣的事情之后,仍然能夠保持其高潔的靈魂與獨立的人格,不由得心生贊賞。與五四時期知識分子的不同,貞貞是一個真正來自底層的不那么自覺的“啟蒙者”。但作為一名女性,她又無法忽略失貞帶給自己身體與精神上的傷害,以至于認為自己是一個“不干凈的人”。這兩種話語的分歧,造成了貞貞痛苦的根源。小說最后,貞貞拒絕人們的中傷與鄙夷,拒絕了父母的軟磨硬泡,拒絕了夏大寶贖罪式的求婚,拒絕了一切回歸家庭的可能。在她的身上散發(fā)出了足以令“我”感到驚詫地“新的東西”。[11]那是一種拒絕依附屈從別人的堅強意志,它賦予了貞貞強大的自控力量,使其能夠自主把握生活的方向,積極尋求新的生活以及自我存在的價值,這是貞貞作為一個“人”的獨立意識的體現(xiàn),同時也寄予了作者對于現(xiàn)代女性的深切期望。但是,作者在強調并贊頌了女性獨立意識的同時,卻又將對未來的希望簡單地寄予了事業(yè)話語,似乎只要將身體交給政治與事業(yè)就可能獲得“新生”似的,政治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脫胎換骨的良藥。這種認為單憑政治力量就可以使個體獲得新生,解決一切問題的思路,使作者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自己的敘述所帶來的悖論,這種悖論顯示了作者在處理為事業(yè)利益而犧牲女性貞潔問題的猶疑不決,同時也削弱了作者批判解放區(qū)所依然存在的小生產(chǎn)習氣與封建意識形態(tài)的努力。
最后,作者只能望著貞貞背負著中國舊時代的賜物走向新時代,這背影里還潛伏著對于中國女性與社會的嘆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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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丁玲.我們需要雜文//丁玲全集(第七卷)[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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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魯迅.我之節(jié)烈觀//魯迅全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