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曼彤
2019年的第一場雪終于在冬至后姍姍來遲,站在窗前,看雪花靜靜地飄落在黃昏里。我牽掛故鄉(xiāng)的田埂,想起走在田埂上的日子。
雪,此刻也落在田埂上了吧,從秋末到一整個冬天,田埂上伏滿閑閑的黃草。雪落在上面,像一朵朵絨線花,三三兩兩地開放。田埂曲曲彎彎地延伸到原野里去,像古舊長袍子上縱橫的接縫,凸起的壟臺似明明晃晃的針腳。原野就在這些壟臺堆起的田埂穿行下服服帖帖。雪似乎總是先落在田埂上,一道道銀白色的雪線把原野劃分成九宮格,又像孩子們常玩的跳房子游戲。惟余莽莽、山舞銀蛇、原馳蠟象的大場面是沒有的,故鄉(xiāng)是半丘陵地帶,原野也并不是一望無際,那些田埂便不時變換方向,追隨著田野一會伸展、一會上山、一會下坡,形成錯落的有致。
春夏秋冬哪個季節(jié),只要在故鄉(xiāng),我都喜歡到田埂上走一走。春天的田埂,二月的時候,原野剛剛醒來,泥土散發(fā)出初生的氣息,那是春雨與泥土結(jié)合的喜慶的味道,也是春的味道。深淺的綠是草色遙看近卻無的狀態(tài)。這時候慢慢走到田埂上去,任春風(fēng)拂面,先就暖了心。再聞著泥土的芳香,看著原野里那星星點點的綠。偶爾田埂上、陽面腳邊已萌發(fā)的小草,心里便起無名的快慰。我通常順著南山坡一直走下去,腳下的田埂帶我走到南河邊,幾只鴨子歡快地戲水,偶爾嘎嘎地高聲互致問候,一個冬天的沉悶就猛然打破。藍的天特別藍,白的云特別白,天地歡快起來。夏的田埂是喧鬧繽紛、芬芳甚至熱辣的。當(dāng)它穿行過矮莊稼,豆子或地瓜、花生匍匐在腳邊,仿佛聽到生長的聲音。當(dāng)田埂來到玉米和高粱地里,那是密不透風(fēng)的,那些莊稼熱烈地把你裹挾,甚至伸出手臂熱情地攔截,空氣充滿著綠色和植物的氣味。那時的田埂是一頭栽進去的,經(jīng)過長長的方陣才轉(zhuǎn)出來。
秋的田埂大概最迷人,色彩絢麗,果實累累。尤其走在麥浪翻卷的田埂上,真有山河壯闊的質(zhì)感。當(dāng)收割后的田埂,卻又給你幾分蒼涼的詩意。春天的田埂是少女的,夏的田埂是青年的,秋的田埂是中年的,而冬的田埂是詩人的。
我常常思念故鄉(xiāng)的田埂,喜歡走在故鄉(xiāng)的田埂上,因為它除了看得到的美,還有說不出的感受。開心,我喜歡到田埂上走一走,迷茫,我也想到田埂上走一走,惆悵,我也要去田埂走一走。呼吸原野里空曠的、質(zhì)樸的空氣,看著泥土上的遠方,踩著熟悉而親切的大地,心變踏實下來,一切的憂傷、心事與迷惑似乎在沉默的田埂上都找到了依托與答案。小時候上學(xué),總要跑過無數(shù)個田埂,最怕下雨天,田埂上的稀泥噴得可身可臉,跑到家常常成了泥猴,可是第二天還是會放棄大路,蹦跳著躲閃雨后的水坑而奔跑在田埂上,有時遇到大雨,穿著的鞋子老被陷入泥坑,索性脫下鞋子赤腳奔跑。
記得那年高考完,因為錄取的學(xué)校不理想,心中煩悶,便想到村外的田埂上走一走。那是一個秋初的黃昏。勞作的鄉(xiāng)親都已歸家。夕陽在玉米的花頂泛著金光。四野安靜,秋實累累。我慢慢走在田埂上,呼吸吐納秋實的味道。思前想后,最后想通了,為了照顧家境的貧困,我沒有選擇復(fù)讀,通過努力,如今,也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成就。至今想來,那也許是田埂冥冥中給我力量與指引。
回到故鄉(xiāng),我要獨自去田埂走一走,就像看一位舊友或師長,每一步似乎都是與田埂促膝長談。無需語言,腳步似一種傾訴。默默是心語的代碼,它用落日清風(fēng)、花草莊稼靜靜回應(yīng)。
那年正月,回故鄉(xiāng)過春節(jié)的我去看望田埂,土還凍著,硬硬的田埂凸凹不平。曠野的小北風(fēng)刮在臉上,痛得舒爽,又清醒了我的宿醉。遠處零落的鞭炮聲和村中裊裊的炊煙竟使我紅了眼眶。我不知為何想起一位詩人的話,人間值得。那一天,我在北風(fēng)中一直走到那條田埂的盡頭,原野還在無盡地延伸。我的心重新歸零,把歲月滋生的驕傲和地位帶來的優(yōu)越通通扔給了田埂,那一刻,我又變回了那個奔跑在泥濘田埂上求學(xué)的孩子。我突然懂了,對于故鄉(xiāng)的田埂,我永遠是一個孩子,永遠是一個一無所有、站在起跑線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