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國
大清嘉慶三年正月,朝廷重臣戴衢亨來到四川微服私訪。戴家兩代人在朝為官,聲勢顯赫。戴衢亨本人更是乾隆四十三年的狀元,且當(dāng)過嘉慶皇帝的老師,還兩度擔(dān)任宰相,自然是志得意滿、自命不凡。
這一天,戴衢亨扮作客商模樣,來到長壽縣的雙龍場。這時(shí)天突然下起雨來,戴衢亨便到鎮(zhèn)上的酒家歇腳躲雨。酒家對面有一戶人家張燈結(jié)彩,大紅燈籠上寫著一個個大大的“?!弊?,想必這家主人姓祝。祝家院內(nèi)更是鼓樂齊鳴,笙歌不歇,賓客絡(luò)繹不絕,定是在操辦什么大喜事。
一個戴著斗笠的漢子正在酒家內(nèi)沽酒,從背影看去,沽酒漢子虎背熊腰,異常壯實(shí)。戴衢亨忍不住在漢子的肩上拍了一下,問道:“老弟,請問對面人家為啥這般熱鬧?”
那漢子摘下斗笠一轉(zhuǎn)身,戴衢亨吃了一驚:眼前的這名漢子雖然滿面紅光,但是須發(fā)皆白,看來年紀(jì)不小。戴衢亨為剛才莽撞地稱呼人家為“老弟”感到不好意思。不料沽酒老者并不介意,笑著說那正是自己的家,今日家里要為老壽星舉辦隆重的壽誕典禮,客人實(shí)在太多了,怕酒水不足,自己特來沽酒備用。
戴衢亨急忙問:“老伯,您今年高壽?”老者回答說自己年齡不大,今年剛剛九十歲。原來祝家要舉辦老壽星的九十歲華誕,怪不得這般熱鬧!
不過,戴衢亨心里挺納悶兒:既然是老壽星過生日,為何不差子女或下人來沽酒,還煩勞壽星親自前來?莫非四川人有壽星親自沽酒的風(fēng)俗?
忽然,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來到面前,聲稱要“給爺爺送傘”。戴衢亨正要埋怨年輕人不該讓老壽星親自冒雨沽酒,又有一個兒童蹦蹦跳跳地走進(jìn)來,扯住老者的衣角把他往外拉,還不住地催促:“太爺爺,趕快回家,典禮就要開始啦,等著您回去行禮呢!”
戴衢亨初到此地,對這里的民風(fēng)民俗感到特別新奇。反正天還在下雨,自己閑著也是閑著,就向沽酒老漢隨了一份禮,跟隨著他們祖孫幾人前往祝家去湊熱鬧。
來到祝府,只見府院內(nèi)花團(tuán)錦簇,充盈著喜慶的氛圍。
戴衢亨跟隨眾人進(jìn)入壽誕典禮大廳。大廳內(nèi)紅氈鋪地,紅綢結(jié)彩,場面隆重而豪華。戴衢亨環(huán)顧四周,把目光落在流金溢彩的祝壽臺上。只見臺上一人多高的“壽”字中堂條幅前面,擺放著一張蒙著虎皮的太師椅,太師椅空著,單等著老壽星登臺落座。
戴衢亨眼光四下尋找領(lǐng)自己進(jìn)府的沽酒老漢。沽酒老漢根本顧不上招呼戴衢亨,跑上跑下,忙里忙外,還不停地向賓客鞠躬施禮,寒暄答謝。
戴衢亨心里犯嘀咕:這個老壽星也真是太不曉事了,在自己的九十華誕上還瞎忙乎什么?他正在納悶,忽然聽到主事人高聲叫道:“吉時(shí)已到,壽誕典禮正式開始!兩廂奏樂,恭請老壽星登場!”
戴衢亨二話不說,扯住沽酒老漢就要把他往太師椅上擁。不料沽酒老者掙脫戴衢亨,粗聲大嗓地笑著說:“要不得,客官您搞錯了,俺小小年紀(jì)過啥生日?今天是俺太爺爺過一百五十歲的大壽哩!”
戴衢亨聽后完全愣住了!只聽笙簫奏響,鼓樂齊鳴,接著,在兩位盛裝女子的攙扶下,另一位老者緩步走出錦繡帷帳,登上壽臺中央。只見老人家銀須垂胸,精神矍鑠,不停地向各方來賓抱拳施禮,揮手致意,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壽帳前面的太師椅上。原來他才是今天的老壽星!
隆重的壽誕典禮開始了。在鼓樂笙簫的伴奏下,親屬們按長幼次序分批向老壽星拜壽。當(dāng)?shù)氐念^面人物紛紛上臺致辭,祝賀老壽星的一百五十歲華誕。身為狀元宰相的戴衢亨,向來自視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今天竟然淪落為一個臺下的普通看客。這讓他感到渾身不舒服。
讓戴衢亨更加不自在的事是,他究竟該在什么地方就座?
眾人叩拜完畢,隨即按長幼尊卑入席就座。因?yàn)榇麽楹嗍巧?,大家都不知道他前朝狀元、?dāng)朝宰相的身份,自然不會有人招呼他。只有沽酒老漢與戴衢亨相熟,他好不容易從看熱鬧的人堆里找到戴衢亨,一定要讓他在自己的身邊就座。
戴衢亨身為前朝狀元,自詡是“文曲星”下凡,要是自己也坐在蕓蕓賓客之中,日后傳揚(yáng)出去,他中堂大人的臉面往哪里擱?從來是“居其所而眾星拱之”的戴衢亨,如何能甘居人下?
戴衢亨眼珠子骨碌一轉(zhuǎn),忽然站起身,轉(zhuǎn)身“噔噔噔”徑直奔向壽臺之上,來到老壽星的身旁坐下。
人們不知道戴衢亨是何方神圣,竟敢直奔壽臺中央,與德高望重的老壽星平起平坐!要知道這個位置是為知縣大老爺預(yù)留的??!知縣老爺因公務(wù)繁忙,要晚來一步,到時(shí)候父母官的位置往哪里擺?壽誕大廳立馬炸了鍋,賓客們對著戴衢亨指指點(diǎn)點(diǎn)。
“哪里蹦出來的毛桃青杏,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看胡子也不像是楊延景,是不是腦瓜子有毛病?”
“真是瓜子里嗑出來個臭蟲,啥人(仁)兒都有啊!”
面對人們的指責(zé),沽酒老漢也無從說起,只好傻愣愣地站著,無可奈何地朝老壽星與戴衢亨望去。
見有生客坐到自己身邊,老壽星轉(zhuǎn)過身來細(xì)看,誤以為是哪個沒有眼力見兒的遠(yuǎn)房親戚,來向自己說事哩。老壽星不溫不火,笑容可掬,先向戴衢亨拱手施禮,然后聲如洪鐘地問道:“敢問貴客臺甫?”
聽了老壽星的問話,戴衢亨吃驚不?。合氩坏揭粋€一百五十歲的老翁,說起話來不僅厚重有底氣,還這樣得體!他當(dāng)然明白老壽星是在詢問自己的名號。戴衢亨微微一笑,想考考老壽星的反應(yīng)與見識,順便顯擺一下自己。于是對老壽星輕施一禮,隨即搖頭晃腦地吟詠道:“天子門生,門生天子,文星拜壽星!”
戴衢亨的口氣可真是大呀:我是皇帝的學(xué)生,皇帝同樣也是我的學(xué)生,文曲星來給老壽星拜壽啦!他一邊為恰如其分地顯擺了自己而自鳴得意,一邊歪著腦袋乜斜著老壽星,心想,一個幽居在閉塞鄉(xiāng)野的老翁,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頭子,必然是孤陋寡聞,老邁昏聵,我看你如何接招?
面對著咄咄逼人的戴衢亨,眾賓客面面相覷,誰也搞不清戴衢亨的身份,聽不懂戴衢亨的話語。大家猜想,戴衢亨一定是一個落第舉子或落魄文人,今兒個來到壽誕現(xiàn)場,就是故意顯擺自己,攪和壽誕典禮的!
大家都憤憤不平,不知道沽酒老漢從哪里領(lǐng)回來這么一位怪客,攪亂了老壽星一百五十歲的華誕,給老壽星添堵!有人私下里攛掇沽酒老漢:趕緊把那個瘋子給拉下來轟出去,以免給老壽星帶來更大的難堪與麻煩!沽酒老漢微笑著搖搖頭、擺擺手,示意大家往上看,且看自己的太爺爺如何應(yīng)付局面。
眾人把目光刷地又投向老壽星,只見老壽星起先也愣在那里,呆呆地盯著戴衢亨不說話。接著便雙目微閉,不住地用手捋著胸前長長的白胡子。
戴衢亨見此情景更為得意,他掃視了一下眾賓客,又緊盯著老壽星,不住地拱手催促道:“恭請老壽星賜教!”
老壽星突然睜開雙目,仰天哈哈大笑,笑聲震動了整個壽誕大廳。只見他不急不慢地站起身來,向戴衢亨深施一禮:“哦,想不到啊,想不到是狀元公戴中堂蓮士(戴衢亨號“蓮士”)大人駕到,失敬,失敬!大人光臨老朽壽宴,寒舍蓬蓽生輝,老朽實(shí)乃三生有幸!”老壽星說罷,又一次躬身施禮,鄭重邀請戴衢亨坐在自己的身旁。
這一次輪到戴衢亨懵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鄉(xiāng)野老叟,不但知道自己是狀元公,而且知道自己“蓮士”的大號,真是不可思議!戴衢亨愣愣地站著,睜大雙眼,定定地望著老壽星。
老壽星連聲把沽酒老漢叫到自己的身邊,一面大聲斥責(zé)他不該有眼無珠,怠慢了貴客,一面指著沽酒老漢,向驚傻了的戴衢亨抱拳朗聲回敬道:“曾孫太爺,太爺曾孫,塾師謝帝師!”
戴衢亨聞言更加驚愕了,他想不到老壽星接招了,短短十三個字,竟然對仗如此工整,恰如其分!不但道出沽酒老漢是他的曾孫,而且指明沽酒老漢也當(dāng)上了太爺!同時(shí),誠摯表達(dá)了自己這個私塾先生,對戴衢亨這個皇帝老師的真誠謝意。老壽星不但文思泉涌,而且語氣不卑不亢,恭敬虔誠。自己前面的出招,也是十三個字,字里行間卻顯露出輕狂與傲慢!戴衢亨根本不相信這個文思敏捷的人竟然是一位一百五十歲的老翁!簡直是一個人精!
壽宴終于正式開席了。
戴衢亨與老壽星分賓主而坐,開懷暢飲,接受人們的恭賀敬酒。老壽星從不辭杯,一邊痛飲,一邊與敬酒人相互酬答,談笑風(fēng)生,還不時(shí)地與人插科打諢,惹得人們哄堂大笑。相比之下,“文曲星”反倒受了冷落,人們對戴衢亨不冷不熱,這讓他覺得很不是味兒。戴衢亨心中暗想,自己到哪種場合不是威風(fēng)八面、風(fēng)光無限?今兒個反倒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對,一定要找個機(jī)會讓老壽星出點(diǎn)洋相,殺殺他的風(fēng)頭。
首先,戴衢亨想在酒量上壓倒老壽星。他想自己正值盛年,在朝中又被稱為“飲中八仙”,是酒場上海量級的大腕兒。他要試試這個已經(jīng)一百五十歲的老爺子,到底能有多大的酒量!只見戴衢亨忽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舉起酒杯:“老人家,今日在下躬逢壽誕,不勝感佩!且容我先敬老壽星三杯!”
老壽星一聽又一次哈哈大笑,連聲稱謝,接著大聲呼叫沽酒老漢的小名兒:“碾盤兒,你個龜兒子!快快換大杯,今兒我高興,一定要與中堂大人開懷暢飲,一醉方休!”
戴衢亨與老壽星推杯換盞,連飲了三大杯。老壽星當(dāng)即也回敬了三杯,兩人接連不斷地碰杯,依次湊成了“一心敬”“兩相好”“三星照”“四季發(fā)”“五魁首”“六合順”。六大杯酒下肚,戴衢亨已經(jīng)感到有點(diǎn)頭暈,渾身輕飄飄的。再看老壽星,仍是氣定神閑,毫無醉意。戴衢亨在拼酒量方面,已然敗下陣來。
已經(jīng)暈暈乎乎的戴衢亨異常亢奮,他心里終歸不服氣:一個堂堂的狀元、當(dāng)朝的宰相,不論文斗武拼,竟然都敗在一個鄉(xiāng)野老翁手里。如果被朝堂同僚得知,豈不讓人笑掉大牙!以后又如何在官場里人五人六地走動?他眼珠子骨碌一轉(zhuǎn),又想在其他方面與壽星進(jìn)一步較勁。老爺子既然已經(jīng)一百五十歲了,他的記憶力能不衰退?
于是,戴衢亨向老壽星拱手問道:“晚生酒后亂神,計(jì)算不清,敢問壽星的生辰年份是順治何年?”
老壽星同樣拱拱手,不假思索地說:“老朽生于順治五年正月,就是前明宗室朱容藩在夔州造反那年。歷經(jīng)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朝,今天恰好整整虛度一百五十個春秋!”
戴衢亨故作驚訝地說:“哎呀,順治五年,距今比兩個古稀還多十年,可見老壽星就是天下少有的人瑞!天降祥瑞,必有異象,壽星既然曉得那一年朱容藩在夔州造反,想必曉知這一年的天下大事!敢問那一年,我大清朝還有哪些祥瑞之事發(fā)生?”
誰能記得一百多年前的一些勞什子事兒?這不是故意找茬兒坑人嗎?戴衢亨好像找到了抓手,他乜斜著老壽星,有點(diǎn)忘乎所以:“煩請老壽星指教!”
聽了戴衢亨的問話,老壽星刷地變了臉色,他躬身起立,前跨一步,深沉地望著戴衢亨說:“老朽乃一介布衣草民,豈敢妄稱‘祥瑞!恰恰是我出生那年,大清亂象紛呈,山河震蕩,天下擾攘!”接著,老壽星侃侃而談,道出了順治五年他出生以后的諸多世間亂象——
正月,正當(dāng)壽星出生之時(shí),前明宗姓朱容藩自稱監(jiān)國于夔州,建立行宮,大封群臣;3月,大清和碩肅親王豪格因謀逆罪被下獄而死;山東楊思海號稱前明天啟皇帝嗣子聚眾造反;5月,天津民女張氏又自稱前明天啟帝之皇后,與同黨王禮、張?zhí)毂C苤朴癍t、令旗,聚眾欲占京畿之地;8月,永歷王朝由桂林遷回廣東肇慶,聲稱北伐,聲勢浩大;11月,前明九江生員金志達(dá)率領(lǐng)萬余人在鄱陽、彭澤之間高舉反清大旗,進(jìn)占池州、東流、建德等地……
聽了老壽星細(xì)說順治五年的亂象,戴衢亨驚得張大了嘴巴:作為狀元宰相,他雖然被人稱頌為“過目不忘”的能人,但是,對順治五年發(fā)生的大事也不甚了了!這老爺子竟然能一口氣和盤托出!戴衢亨再一次凝望著老壽星,覺得這個老爺子的的確確是一個奇人!在他的身上,一定還有許許多多鮮為人知的故事。
壽宴結(jié)束后,老壽星誠懇地挽留戴衢亨,戴衢亨也急于了解老壽星背后離奇的故事,兩人一拍即合,便在客廳品茶聊天。戴衢亨與老壽星越談越投緣,二人都覺得相見恨晚。
戴衢亨感嘆:“老前輩經(jīng)歷大清五朝煙云,膝下現(xiàn)有六代子孫,雖身居川東鄉(xiāng)野,然而世事洞明,人情練達(dá),晚生自愧弗如也!今日有狂悖之處,萬望海涵?!?/p>
老壽星不住地?fù)u頭:“中堂大人過譽(yù),老朽實(shí)在汗顏!”
在攀談時(shí),戴衢亨才知道老壽星的大名叫?;汀=又?,在戴衢亨的一再懇求下,祝煌才向戴衢亨講述了一段驚人的傳奇故事。
大清順治五年正月,明太祖朱元璋第六子楚王朱楨的后裔朱容藩,趁著群雄并起,天下大亂,在四川夔州起兵造反。朱容藩自封“監(jiān)國”,妄圖與大清順治皇帝、南明永歷皇帝三分天下。恰在這時(shí),朱容藩的兒子出生了。他剛剛當(dāng)上監(jiān)國就喜得貴子,朱容藩高興得不得了,以為是“天降祥瑞”,就按照明朝楚王的宗譜給兒子起名叫“朱宏祥”,希望兒子能幫助自己大展宏圖,帶來吉祥,讓自己順利當(dāng)上皇帝。朱容藩接著把夔州臨江的天字城改為“天子城”,他大封群臣,還煞有介事地把剛剛出生的朱宏祥封為“太子”。夔州城里呈現(xiàn)出一派花團(tuán)錦簇、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可是好景不長,朱宏祥剛剛當(dāng)上“太子”沒幾天,就迎來了滅頂之災(zāi)。南明永歷皇帝派軍攻打逆臣朱容藩,由于朱容藩平素荒淫無度、殘暴異常,導(dǎo)致眾叛親離,手下軍隊(duì)一觸即潰。朱容藩惶惶如喪家之犬,丟下老婆孩子,只身逃入深山一處茅屋中,很快被南明軍隊(duì)擒獲斬殺。朱夫人抱著小宏祥,在一個“兵部侍郎”的幫助下,僥幸逃出已經(jīng)陷入一片火海的夔州城。
朱宏祥母子逃離夔州城后,為躲避亂軍追殺,遂改名埋姓,混入逃難的老百姓中。他們孤兒寡母風(fēng)餐露宿,長期顛沛流離,最后流落到長壽縣一帶。長壽縣不但山清水秀,而且民風(fēng)淳樸,母子二人好不容易才在長壽縣安頓下來。
長壽縣是全國有名的長壽之地,就連長壽縣的縣名據(jù)說也是洪武爺親自封的。朱宏祥在這里慢慢長大,長大后的他知道父親朱容藩生前為人暴戾貪婪,兵敗身死是咎由自取。年輕時(shí)他與人為善,韜光養(yǎng)晦。年長后他又看到清朝前期政治清明,民眾安樂,便隨遇而安,忘情于山水之間,陶醉于耕讀之樂。百歲之后,眼不花、耳不聾,仍能教書、下田,手腳不閑。時(shí)光如梭,倏忽之間,兩輪古稀之年早已過去。
聽到這里,戴衢亨睜大眼睛看著壽星祝老員外,疑惑地問:“啊呀,朱宏祥,?;?,莫非那個‘太子就是您老人家?”
老壽星哈哈大笑著告訴戴衢亨,朱容藩的那個獨(dú)生兒子正是自己。其實(shí)自己并不姓祝,而是姓朱,是正兒八經(jīng)的前明皇室后裔!
戴衢亨望著祝煌老人唏噓不已,他想不到眼前的老壽星竟然有著這樣不平凡的經(jīng)歷。老壽星還告訴戴衢亨,最先發(fā)現(xiàn)自己前明宗室身份的不是別人,恰恰就是他們戴家人,自己與戴家還有著一段不尋常的緣分!
老壽星望著驚呆了的戴衢亨,緩緩站起身來,非??蜌獾匮埓麽楹啵骸吧徥看笕耍堧S我來!”
戴衢亨完全陷入云里霧里,懵懵懂懂地跟隨老壽星進(jìn)了一間密室。密室里香煙繚繞,正中供奉著一方牌位,牌位上用隸書工工整整地寫著“供奉恩師戴公諱玉庵先生之位”。戴衢亨好生疑惑:自己祖父的字不就是玉庵么?天哪,世上難道有這等機(jī)緣巧合的事兒?
壽星?;拖葋G下一臉迷茫的戴衢亨,轉(zhuǎn)身虔誠地在牌位前上香,莊重地對著牌位行叩拜大禮。禮畢,才回頭問戴衢亨:“中堂大人的尊祖父是否姓戴字玉庵?”
戴衢亨不住地點(diǎn)頭:“玉庵先生正是晚生祖父?!?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8/08/26/qkimagescqzjcqzj201808cqzj20180803-3-l.jpg"/>
老壽星肯定地告訴戴衢亨:“尊祖父確系老朽的恩師!”
戴衢亨哪里肯相信?他的祖父生于康熙二十七年,比老壽星?;驼×怂氖畾q,他如何能成為老壽星的恩師?
老壽星?;屠麽楹嘧?,滿含深情地講述了一段他與戴佩先生交往的離奇往事。
乾隆年間,楚、川、陜一帶的白蓮教密謀起事,教主秘密串聯(lián),發(fā)展教徒,聲勢浩大。事有湊巧,當(dāng)年在夔州救出朱宏祥母子的那個“兵部侍郎”的后人,竟然當(dāng)上了四川白蓮教的教主。教主好不容易找到了朱宏祥,也就是后來改名埋姓的?;?,想利用?;褪乔懊髯谑液笠岬纳矸?,擁他為“皇帝”。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打著“反清復(fù)明”的旗號,挾天子以令諸侯,號令天下,一舉推翻清朝。?;鸵宦犨@天大的喜訊,心有所動,就準(zhǔn)備設(shè)立香案,供奉白蓮教諸神。但是事關(guān)重大,他想到父親朱容藩的前車之鑒,想到他前半生所受的顛沛流離之苦,心里終歸不踏實(shí)。
這一天,?;驼诩抑屑m結(jié)跟隨白蓮教造反之事,忽有一位自稱“大庾戴佩”的算命先生路過府前。祝煌曾聽人說過,這位戴先生不但精通星卜之術(shù),善斷吉兇之事,而且言行忠信,導(dǎo)人向善,名氣很大。他就急忙把戴先生請入府中,為自己占卜算命。
在詢問了?;偷纳桨俗忠院?,戴佩先生掐指一算,滔滔不絕地對?;驼f:“祝員外生于戊子年,戊子乃水中之火,亦稱神龍之火。神龍之火為六氣中之君火,遇水則是貴重之格。祝老員外臨水而居,已入貴格,入貴格則宜靜不宜動,若能放下貪念,舍得私利,包容萬物,定會廣結(jié)善緣,福壽綿綿!”
聽了算命先生的指點(diǎn),祝煌如醍醐灌頂,佩服至極。他想要戴先生進(jìn)一步為自己指點(diǎn)一二,就手書“?;汀倍诌f給對方,要戴先生繼續(xù)為自己測字,以卜吉兇。
算命先生掃了一眼?;?,先說了一些?;陀小褒堷P之姿、大富大貴”之類的話,接著便手捧寫著“?;汀倍值募垪l,突然環(huán)顧左右不再說話。?;瓦B忙屏退家人。待室內(nèi)只剩下他倆時(shí),戴先生才盯著?;驼f:“‘祝者,與‘朱同音,‘煌者,火中之皇也,暗含員外五行中的‘神龍之火。另,‘煌字乃是‘宏祥二字音之反切也,恕我直言,莫非員外就是前明宗室楚王后裔朱宏祥先生乎?”
聽到戴先生道破自己的身世,?;蜏喩砻俺隽死浜?。要知道,在當(dāng)時(shí)天下紛紛攘攘的情勢下,如果讓清廷知曉自己特殊的身份,那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呀!?;投⒅忝壬肷?,說:“先生說的一點(diǎn)兒也不錯,在下確實(shí)就是前明宗室后裔朱宏祥,請先生押解我至清廷請賞吧!”
不料戴佩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半晌才慢條斯理地說:“員外此言差矣,您把我戴佩看扁了!晚生豈是那種落井下石、見利忘義之徒?佛說,放下,便得自在。人生若善于放下,便是一種大智慧、大境界。人世間的混沌與開竅、超然與煩惱,生死之途、進(jìn)退之間,差異就在乎兩個字——放下。誠望員外好自為之!”
?;吐犃舜髋逡环瑒裾]之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表示一定要拜戴先生為師。戴佩連忙扶起祝煌,連說:“豈敢、豈敢!”二人遂即成為莫逆之交。
后來,?;吐爮牧舜髋宓脑?,放下了皇帝夢,與白蓮教徹底斷絕了關(guān)系,安享后半生的天倫之樂。多年之后,聽說戴佩先生英年早逝,?;途驮谧约旱拿苁依镌O(shè)下恩師戴佩的靈位,祭祀不斷。
戴衢亨做夢也想不到祖父與老壽星?;椭g,還有這等奇緣!老壽星拉住戴衢亨的手,意味深長地說:“尊祖父雖然一生漂泊落魄,但是他的兒孫輩竟然能‘一門四進(jìn)士,叔侄兩宰相,這絕非偶然,定是其終生為善積德所致!”說到這里,老壽星又向戴衢亨透露了一個驚人的秘密:其實(shí),后來他得知,戴佩事先在一個白蓮教教友那里就已經(jīng)打聽到祝煌前明宗室的身份!
聽了這些話,戴衢亨驚得睜大了眼睛,問:“既然如此,您老人家為何不說破,反而把先祖父當(dāng)恩師來祭拜呢?”
?;屠〈髋宓氖止笮Γ骸白R破而不說破,這一招不就是尊祖父教給我的嗎?雖然他在測字方面善意地蒙了我,但是他教我懂得‘放下,教會我如何做人,作為在下的恩師,他受老朽晨昏供奉,當(dāng)之無愧!”
說到這里,老壽星反問已經(jīng)驚呆了的戴衢亨:“敢問中堂大人,人生在世,所面臨的種種誘惑,有超過當(dāng)太子、當(dāng)皇上的嗎?”
戴衢亨不停地?fù)u頭。老壽星繼續(xù)侃侃而談:“是啊,如果一個人連這些誘惑都能夠視若浮云,毅然放下,那么,世上還有什么東西是不能放下的呢?一百多年來,流離失所的愁苦,放下;貧窮潦倒的煩惱,放下;己不如人的怨懟,放下!放下,是一種超然,是一種解脫;放下,是一種‘舍得,有‘舍就必然有‘得!其實(shí),人世間最難做到的就是這個‘放下,該放下時(shí)且放下!”
聽到這里,戴衢亨不住地點(diǎn)頭稱是,深為自己的自負(fù)、狂傲而感到羞愧。他向老壽星深施一禮:“是呀,該放下時(shí)就放下!晚生領(lǐng)教了!”
最后,戴衢亨反過來又拜老壽星為師,與老壽星結(jié)成了忘年之交。二人詩聯(lián)往來,相互酬答,成就了一段文曲星與老壽星的“雙星會”佳話。
〔責(zé)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民間文學(xué)》2017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