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天威[西安外國語大學, 西安 710100]
電影《我也想要》是俄羅斯導演阿列克謝·巴拉巴諾夫的最后一部作品。影片講述的是一個“尋找幸福”的故事。影片大部分場景的拍攝都是在一部黑色豐田車里完成的,這部車子是能夠把人從冷酷無情的社會現(xiàn)實中解救出去的唯一工具。這部黑色豐田車,掛著非法牌照招搖過市,飛奔在滿目瘡痍的俄羅斯大地上,這幅畫面不由得讓人想起了果戈理《死魂靈》里的“鳥兒般的三駕馬車”。果戈理的馬車是俄羅斯光明未來的象征,然而這部豐田車卻成了俄羅斯墮落的“百事一代”①的象征。
影片主題和塔爾科夫斯基的《潛行者》主題有些許相似:尋找幸福。三十多年前有一行三人潛入禁區(qū)去尋找那個能實現(xiàn)他們愿望的“房間”,時光流轉,故事卻沒變。在這部片子里是一行五人潛入禁區(qū)去尋找那座能夠使他們幸福的“鐘樓”。每個人都渴望幸福,即使再過幾百年上千年,人們追尋幸福的腳步仍然不會停下。和《潛行者》不同,導演巴拉巴諾夫在一次訪談中大膽聲稱自己的電影屬于“科幻現(xiàn)實主義”(Фантастический реализм)。與《潛行者》的主角相比有明顯變化的是,豐田車上坐著的都是形形色色的“社會邊緣者”:殺人犯、酒鬼和他的老爹、歌手、妓女。神秘之地位于彼得堡和烏戈里奇之間,因為核泄漏,這里形成了永冬之地,人跡罕至,終年積雪。據(jù)說這片地區(qū)有一座可以通往幸福的鐘樓,但并非所有到達鐘樓的人都會被接受,不能被接受的人只能等死。
主角們都是“社會邊緣者”,他們被邊緣化是因為個人生活已經走上了絕路。殺人犯冷酷殘忍,殺人如麻;酒鬼酗酒成性,只有酒才能讓他感到活著;酒鬼的老爹近乎癡呆,全程沉默,只嘟囔了兩聲“尤拉”;歌手對自己的職業(yè)感到厭倦,喪失了音樂靈感;妓女是大學生,父親酗酒致死,為照顧母親被迫賣淫。他們都對生活感到絕望,都相信只要到達鐘樓就能找到幸福。為了各自的幸福,他們走上了同一條路。
影片中的所有角色其實只是極具夸張色彩的抽象概念。他們并不是指具體某個人,而是指整個俄羅斯社會底層的所有人。在這些人身上我們能了解到各種各樣的底層社會細節(jié)。其中,給人留下最深印象的角色當屬導演巴拉巴諾夫扮演的自己——死期將至的電影導演。巧合的是,這部電影完成后沒有多久,導演本人也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主角們在車子里的談話和路上的瑣碎占據(jù)了影片的大部分時間,這當然也是有原因的。向觀眾長時間展示這些細節(jié),導演仿佛在指著觀眾的鼻子毫不客氣地說:仔細看著吧,你們這些人!難道你們認為,只有影片中的他們是這么茍活著嗎?并不是,你們也是這么茍活的!卑微如螻蟻,蜷縮如蛆蟲!
破敗低矮的房子,遍地的尸體,坎坷的路途,失去秩序的社會,偽造證件,警笛,射擊,皚皚白雪,廢墟,沒有任何生命跡象,核冬天,死一般的寂靜,看不見的力量,這些病態(tài)的看似毫無關聯(lián)的東西都在不知不覺中摧殘著每個人的心智。就是這些東西,創(chuàng)造了獨一無二的、典型的巴拉巴諾夫式的電影畫面,形成了導演獨特犀利的電影語言。禁區(qū)里的景象和陰森恐怖的氣氛給人這樣的感覺:酒鬼在電影里極力佐證的“世界末日”已經來了,除了這一行尋找幸福的角色,無人生還。殘破的教堂,無頭的鐘樓,構成了電影的核心畫面。
導演在影片接近結尾的時候出鏡,影片中的他并沒有被鐘樓接納,也沒有得到自己的幸福。導演坐在“臭名昭著”的鐘樓旁的石頭上說的那番關于死亡的獨白,乍看來,似乎有些多余:“初中畢業(yè)后,我就被派到車里雅賓斯克去工作,搞勘探。我們就在那里的湖邊找醫(yī)用泥土。有次我在荒無人煙的大森林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死湖,湖面漆黑一片,就像死寂的深淵,湖邊集聚著數(shù)量龐大而叵測的結晶鹽。我走到近前,然后迅速跳了進去,那時還很暖和。我的腳對著漆黑的湖水,它像是穿著純白靴子似的。那時我就明白了,我將會怎樣死去?!比欢高^導演口中的“死湖”,我們也許會看到導演對缺少幸福和喪失人生方向的無力抱怨。他的這番話,也加重了整部影片的悲劇色彩。巴拉巴諾夫自己也厭倦了拍攝那些沒有任何積極意義的社會陰暗面,他的電影多沉溺于滿是災荒、水深火熱的蘇聯(lián)解體后的年代。法制的虛偽、道德的淪喪、官僚的腐敗并沒有因為“民主社會”的到來而有所改變,社會制度分崩離析,社會裂隙和隔膜也并未因為社會制度的改變而彌合,悲觀主義的惡臭令人窒息。
由此,導演對于俄羅斯動蕩的命運和腐爛的社會所表現(xiàn)出的極度焦慮和悲傷,在這部看似怪誕的、粗糙的、信息量大的影片《我也想要》中都充分地體現(xiàn)了出來。巴拉巴諾夫描寫社會狀況從來不會委婉客氣,他絕不會虛偽地粉飾現(xiàn)實:思想都寫在額頭上,批評的語氣向來是厲聲呵斥。他的電影就像是俄羅斯社會的鏡子,這面鏡子毫無遮掩,批判了俄羅斯的社會現(xiàn)實,從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俄羅斯社會的各種丑惡現(xiàn)象。
可以說,晚年的巴拉巴諾夫并不是為觀眾拍電影,而是為自己拍電影。他是“歐洲電影科學院成員”,他也渴望幸福。他是導演,但他理解“幸福”的空想性和難以實現(xiàn)性,所以他賜予處在人間地獄的主角們的往往并不是幸福,而是解脫,是拯救。世界拋棄了他們,而巴拉巴諾夫解救了他們,讓他們相信明天一切又是全新的:吸毒謀殺,酗酒賣淫,毫無意義的黑暗的現(xiàn)實,冷漠的世界和無法忍受的困境。幸福,說到底只是幻想,是觸摸不到的泡影,也是無法擺脫的痛苦。
人們發(fā)自內心地渴望幸福,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會得到?;蛟S這句話足以概括電影的隱含意義,因為鐘樓究竟以何種標準來挑選人并給予其幸福,沒有人知道。殺人犯沒有被鐘樓選中,和他差別并不大的歌手卻被選中了,妓女也被選中了。含有嘲諷意味的是,導演本人和殺人犯一樣沒有被選中,由此才引發(fā)了上文關于死亡的獨白。要想得到幸福需要做什么?導演沒有給我們任何指示,直到影片結尾我們也沒有找到答案。
這片“圣地”會接納誰?又因為什么而接納他?鐘樓里的那些聲響究竟是誰發(fā)出的?遍地的死尸又都是誰呢?沒有人能準確回答這些問題。許多影評和一些關于導演本人的評述都指明這部電影具有“自傳”性質,并提出了一些關于鐘樓的“選擇性”以及“條件性”的觀點。但是導演已去,鐘樓也崩塌了,他心中的一切秘密也被帶到了湖中。這部現(xiàn)代寓言電影、公路電影、啟示錄、哲學悲喜劇、懺悔電影,也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阿列克謝·巴拉巴諾夫是俄羅斯著名導演,1959年2月25日出生于俄羅斯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州,1981年畢業(yè)于高爾基教師培訓大學翻譯學院,1983年至1987年在斯維爾德洛夫斯克電影制片廠擔任電影助理導演。后來他選擇了學習“作者電影”高級課程的編劇和導演兩個專業(yè),1990年畢業(yè),畢業(yè)后在彼得堡生活工作。作品包括:《兄弟》《兄弟 2》《戰(zhàn)爭》《棺材 200》《嗎啡》《鍋爐工》《我也想要》等。最著名的作品是1997年拍攝的犯罪題材影片《兄弟》,此片在俄羅斯大獲成功。2000年推出其續(xù)集《兄弟2》,續(xù)集中加入了更多的動作場面,該片及其原聲大碟在俄羅斯受到熱烈歡迎。2012年,其作品《我也想要》入選第69屆威尼斯電影節(jié)“地平線”單元。2013年5月18日逝世于圣彼得堡郊區(qū),享年54歲。
正如俄羅斯知名電影評論家 М.Трофименков 所言:阿列克謝·巴拉巴諾夫是最近20年來俄羅斯電影藝術領域的標志性人物,作為一位最真實的導演,他創(chuàng)造了獨特的電影語言,其作品將電影畫面和社會批判結合在一起,得到了人們的高度評價。他的去世是俄羅斯的不幸,是俄羅斯電影業(yè)的重大災難。
① “百事一代”:此概念出自俄羅斯后現(xiàn)代主義作家維·佩列文的作品《“百事”一代》(劉文飛譯),“百事一代”是指20世紀七八十年代成長起來的一代俄羅斯人,他們喝著百事可樂、吃著油炸薯條、聽著“披頭士”長大,行為思想截然不同于上一代人;泛指受歐美西方文化影響成長起來的新一代俄羅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