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寶 王利軍
摘要:一部《西游記》是孫悟空從反叛體制秩序到最后徹底歸化體制秩序的歷史。作者吳承恩通過孫悟空的反叛與歸化提出兩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一是為什么有著強烈自由意志且本領高強的人想要進入體制秩序內(nèi);二是為什么進入體制后能力越來越弱。作者背后的深層含義,其實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展現(xiàn)個人的自由意志對個人的人生價值、能量值的重要作用;二是控訴了體制秩序?qū)€人主體意識以及個人自由意志的束縛與扼殺。
關鍵詞:《西游記》;孫悟空;歸化;體制秩序
中圖分類號:I206.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18)03-0082-04
《西游記》① 是中國四大名著之一,是明清時期具有代表性的著名長篇神魔小說。其獨有的神話、童話性質(zhì)的內(nèi)容,讓這部小說本身浸透著神秘色彩,在四百多年的歷史長河中積淀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其中孫悟空的形象歷來是學者討論的重點,尤其重視這一藝術典型背后豐富的文化意蘊。吳承恩在建構虛擬、復雜的超現(xiàn)實藝術世界時表現(xiàn)出了非凡的想象力和奇幻詼諧的語言天才,大膽地將孫悟空設定為一個崇尚自由、勇敢堅強、嫉惡如仇、富有正義感、敢于反抗,而且具備上天入地、呼風喚雨能力的神話英雄人物。但是吳承恩的偉大之處更大程度上在于寫出了孫悟空形象中的悖論,一方面,作為自然的產(chǎn)物,縱享天地自由,擁有強大的能量值,卻在自以為獲得本錢后向往進入體制秩序;另一方面,歸化體制秩序后能量值卻大大減弱,性格漸趨扁平單一。理解孫悟空前后形象落差,是解讀吳承恩寄托深意的重要途徑。
一、孫悟空對封建體制的向往與反叛
孫悟空是一只吸取天地靈氣,集日月精華而成的石猴。出生時“目運兩道金光,射沖斗府”,驚動天界各路神仙,自身條件可謂得天獨厚。后又在菩提祖師處習得一身天下無敵的本事,學成歸來后大鬧龍宮和地府,銷毀自己的生死簿,脫離三界的管轄。他生性帶有野性,總體而言,算不得真正意義上的神仙,是集動物性、人性、神性于一體的復雜藝術形象。孫悟空這一形象流傳幾百年仍然生動有活力,除了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外,重點還在于他身上獨有的野性,沒有人世的固定行為規(guī)范,不按現(xiàn)實邏輯的行為選擇讓他總能帶給讀者驚喜。
可是,原本縱享天地自由的孫悟空卻又對代表體制秩序的天庭充滿向往,最明顯的表現(xiàn)在天庭的兩次招安上。
小說第三回,太白金星奉旨招安,猴王聽聞有圣旨相請,大喜道:“我這兩日,正思量著要上天走走……”,對太白金星更是盛情款待。玉帝讓他做個弼馬溫,他“歡歡喜喜”,“晝夜不睡,滋養(yǎng)馬匹”,日間操勞,夜間也看管殷勤,那些馬“都養(yǎng)得肉肥膘滿”。雖是在不清楚這個“弼馬溫”的實質(zhì)情況下,但他對這差事很上心、盡職盡責,體現(xiàn)的是他內(nèi)心的渴望,做好工作,得到上級認可。第二次玉帝允他做“齊天大圣”,卻也是給個空銜,有官無祿,目的是讓他安分,不再滋生事端,與天庭為敵。在天宮,玉帝宣召,他“忻然而至”,玉帝指派他看守桃園,他“歡喜謝恩”。此時孫悟空已經(jīng)是天庭承認了的“齊天大圣”,玉帝宣召,他很高興,派他雜事,他也表現(xiàn)出一種感恩之情,恰如有才之士被統(tǒng)治者賞識般。說明他對統(tǒng)治者的態(tài)度非常在意,期待在這天宮之中做出一番事業(yè),真正成為天宮之人。
孫悟空并沒有得到統(tǒng)治者真正的認可,兩次招安都是天庭的權益之計。孫悟空真正認識到他被排斥在體制之外是在王母的蟠桃會上。蟠桃會遍請八方神仙,而他這與天平齊的大仙卻不在被邀請之列。認識到這體制的不公正性后,他再次開啟了反抗模式。與十萬天兵天將大戰(zhàn),雖寡不敵眾,被抓后反抗愈演愈烈,徑直打到通明殿里,靈霄殿外。與如來對峙喊出“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口號,欲占了天宮圣境,想要做這天宮的新主人。孫悟空的反抗終是落得悲慘的收場,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縱享天地自由的孫悟空成了最不自由的囚徒。魯迅把中國萬古不變的封建等級制度尖銳地諷刺為“中國的固有文明”②,這固有的文明是支撐中國封建專制社會這座腐朽的大廈的核心支柱。孫悟空在試圖擠進封建體制秩序過程中,出于自由的本性多有挑戰(zhàn)秩序的離經(jīng)叛道行為,甚至觸及統(tǒng)治階級的根本,直接危及既得利益集團的穩(wěn)定。以一己之力挑戰(zhàn)神佛利益聯(lián)盟,被圍剿繼而失敗是必然的結(jié)果。
孫悟空最初作為獨立的個體,向往沒有限制的自由,學習長生不老之術,毀了自己的生死簿,所做之事皆是為了使自己能夠無拘無束地縱橫于天地之間,體現(xiàn)出對人的自由本質(zhì)的執(zhí)著追求。此時的他能量值非常的強大,令人無法忽視。在花果山為王,有與天平齊的壽命,受眾妖膜拜的榮耀,有著神仙也無法擁有的自由瀟灑。但是此時孫悟空卻選擇向代表體制秩序的天庭靠攏,一定要玉皇大帝認可他的本事。雖有幾番造反也并不是要推翻現(xiàn)存的體制,而是想要擠進體制之內(nèi),占有一席符合自己的地位。蟠桃會使孫悟空明白,在這真正的權力場上,他是一個他者,永不能在場。這對于孫悟空而言是他的悲哀,對作者而言卻是他的偉大,表現(xiàn)了作家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深刻反思、體悟與批判。
中國社會幾千年來一直處于超穩(wěn)定的循環(huán)之中,盡管經(jīng)過了漢唐盛世,以及元明清的發(fā)展,實質(zhì)上卻是以朝代更替為基點不斷地循環(huán)。中國傳統(tǒng)文化強大的生命力、延續(xù)力、控制力保證了文化的傳承以及民族的認同性,但是也因此難以改變文化中糟粕部分帶來的弊端。封建社會中但凡有些才能的人都會向體制秩序靠近,實現(xiàn)主流意志認可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生理想,連天地造物的孫悟空亦不能跳出舊時代的藩籬。但是封建體制秩序只會選擇自己主流價值體系的服從者,有個性、主體意識明確的人并不在選擇之列。這一點在《西游記》中就很明顯地表現(xiàn)在孫悟空身上,緊箍咒以及陪唐僧經(jīng)歷的八十一難就是體制對他的制約和改造,也就是他歸化體制秩序的路程。
二、歸化之路
孫悟空的歸化之路從唐僧救他開始,剛開始還存有天然的野性,最后徹底歸化。表面上孫悟空是在唐僧等的影響下走上正途,皈依佛門,去西天取得真經(jīng),最終修成正果,其實是強大的環(huán)境迫使他由外而內(nèi)地歸順了封建體制秩序,背離了人的自由本質(zhì),最終成為真正的體制內(nèi)的人。
1. 師徒結(jié)構
唐僧師徒四人結(jié)構很有深意,是作者吳承恩別有用心的文化思考。這個團隊的領導者只能是能力最低的唐僧。當然,唐僧有其個體獨特的人格魅力及堅定的信念,最重要的是從統(tǒng)治者的角度考慮他是體制內(nèi)的人,是封建體制忠實的執(zhí)行者和守護者。唐僧作為體制內(nèi)的一個代表人物,出身光鮮,本姓陳,其父陳光蕊乃唐王御賜狀元,其母是當朝丞相之女;后來他自己又成為唐王御弟,賜姓唐,且前世乃如來佛祖座下弟子,他所代表的始終都是統(tǒng)治階級,他的前世今生都可謂根紅苗正,得到神人兩界的認可。從內(nèi)部因素來看,他對取經(jīng)事業(yè)有著超乎常人的執(zhí)著:“定要到西天,見佛求經(jīng),使法輪回轉(zhuǎn)。”祈求圣王皇圖永固,把取經(jīng)的出發(fā)點自覺拔到為統(tǒng)治者解憂的高度。他的三個徒弟雖都有本領,但都是犯過錯誤且對取經(jīng)事業(yè)時時心懷疑慮的人。他不需要如其他三位一般要經(jīng)過灌輸教育以及外部力量控制才能成為封建體制的馴服工具,他對現(xiàn)存的秩序沒有懷疑,只是執(zhí)行和維護,是統(tǒng)治者最省心最放心的助手。
2. 歸化過程
孫悟空的歸化集中體現(xiàn)在對唐僧的服從上,其歸化過程著重圍繞孫悟空與唐僧三次大的沖突展開。
第一次沖突在小說第十四回。自被唐僧在五行山救出,孫悟空便護送他去西天取經(jīng)。在面對如何處理“剪徑”的六個強盜時師徒產(chǎn)生分歧。孫悟空認為將這些毛賊盡皆打死乃是出于保護師父的目的,況且他在花果山稱王時,“也不知打死多少人”,在他的認知里面自己的所作所為皆合情合理。唐僧卻認為孫悟空全無一點慈悲好善之心,于是站在師父的立場理所當然地教育了他一番。這猴子一生是受不得人氣的,見三藏只管絮絮叨叨,按不住心頭火,將身一縱,竟撇下長老獨自離去。后雖得東海龍王勸回,但唐僧誘騙他帶上緊箍咒,疼痛難忍時,本能反應是要打死唐僧。這一回中孫悟空離開得直接干脆,一是野性未收,不堪受氣;二是取經(jīng)之心未堅定;三是孫悟空對唐僧的領導地位沒有認可,對目前的等級結(jié)構充滿挑釁,因而能輕易地單方面地結(jié)束師徒關系,這也是最根本的原因。
小說第二十七回是孫悟空與唐僧的第二次沖突,也是唐僧真正意義上的驅(qū)逐。此回中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唐僧“三念”、“三逐”,孫悟空“三求”。孫悟空的歸化表現(xiàn)在對唐僧的服從上,是在共同歷劫的過程中慢慢完成的。截至第二次大的沖突爆發(fā),師徒其實已有一定的感情積淀,尤其與第一次很瀟灑地撇下唐僧離去相比,這一次有明顯的變化。但是感情上的些許依戀并不等于理性上的心悅誠服,所以,孫悟空還是回到花果山去做了美猴王。我們可以通過孫悟空的心理建構及復雜形態(tài)窺探出他的心理變化,理清他的歸化之路。
三打白骨精與以往除妖不同,在唐僧受難之前,妖精是以凡人之軀來迷惑唐僧眾人的。出家人以慈悲為懷,自是不敢傷生,所以孫悟空此舉阻礙重重,而且主要是來自于象征領導者的唐僧。消滅白骨精,孫悟空付出沉重的代價,飽受緊箍咒之苦,而且三次被驅(qū)逐,但終是掄起棍子將其打死,徹底解除妖怪傷害師父的可能性。這一部分小說人物設定分明,學界多認為孫悟空是“降妖除魔,驅(qū)邪扶正,保衛(wèi)師父,是美善之舉,無可爭議”③。但是仔細揣摩作者意圖會發(fā)現(xiàn)沒那么簡單,應全面觀照孫悟空的心理行為。第一次他說唐僧沒了他去不成西天,第二次以沒有去掉緊箍咒為由讓唐僧留下自己,第三次更是以為“花言巧語,嘴伶舌便,哄他一哄”便好,屢次做主打殺妖精。言行間透露出的是對自己的自信和對唐僧錯誤命令的反抗。作為對比,唐僧第三次驅(qū)逐孫悟空,欲寫貶書為證,叫沙僧從包袱內(nèi)取出紙筆,作者在此未曾用點墨描寫沙僧勸阻或者不從。不管是從情感還是切身利益來看,沙僧都不希望孫悟空離開,但他在走上取經(jīng)之路后人生的第一要務是服從師命。
反觀等級制度森嚴的封建社會,領導者擁有絕對的話語權、決定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下對上只有服從,無關是非。取經(jīng)一行不是平等的協(xié)作關系,而是權力等級的縮影,師為徒之上,唐僧是權力最大的。孫悟空是這個團隊中能力最強者,斬妖除魔是他的本能行為,但是作為取經(jīng)大業(yè)的隨行者理應表示對團隊的領導者的服從和尊重。從他的言行看,孫悟空此時對這種權力結(jié)構尚未真正認可,反映出他在歸化過程中的糾結(jié)與反復。
第三次被逐是在第五十六回。孫悟空畢竟是半路出家的和尚,沒有唐僧那般菩薩心腸,見到著實令人惱怒的人或者魔鬼本能性地下重手。在這一回,孫悟空金箍棒一晃,將那些不自量力卻又無惡不作的草寇打得星落云散,死的死,傷的傷,甚至還將楊老兒的逆子頭顱斬下,唬得唐僧跌下馬來,橫豎念了十幾遍《緊箍兒咒》,疼得“行者翻筋斗,豎蜻蜓”。出于對緊箍咒的害怕,悟空只得速速離去。書中用了四個“欲待……卻”寫出孫悟空內(nèi)心的掙扎與不愿離去卻又不得不離去的窘迫。這次他沒有像前次那樣回花果山而是去菩薩面前哭訴,初見觀音菩薩未曾言語一句,便止不住淚如泉涌,放聲大哭,委屈之態(tài)令人動容,毫無英雄氣概,倒是如孩子受了委屈一般。三打白骨精,因唐僧肉眼凡胎不識妖精詭計錯趕孫悟空,孫悟空心中是有怨氣的,埋怨他不懂自己好心,惱他不信自己的實力,三番做主打死妖精,雖然三次求師父收留,卻無認錯之意,頗具挑戰(zhàn)意味。此番重手傷人,被唐僧驅(qū)逐,雖懼怕緊箍咒,卻也是主動回來認錯,求師父原諒,較之前兩次,孫悟空對唐僧的臣服已無二心。
追隨唐僧完成取經(jīng)大業(yè),孫悟空在這過程中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定位,對師父或者領導的順從越來越明顯,歸化道路上越來越成功,但是他也在逐步喪失自己的主體地位及獨有的自由意志。
3. 修成正果
表面上看孫悟空取得正果是在西天取得真經(jīng),被封為斗戰(zhàn)勝佛,定位在佛界高層。但是從文化角度而言,修成正果在第三次回歸唐僧身邊時就已完成。
孫悟空在取經(jīng)過程中由對唐僧的地位不認可和挑釁發(fā)展到最后徹底臣服,五十六回后孫悟空多次在對話中引用“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來表達對唐僧的遵從。比如第七十二回,唐僧意欲自己去化些齋吃,孫悟空忙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豈有為弟子者高坐,教師父去化齋之理?”第八十一回,唐僧夜感風寒,怕耽誤了行程,孫悟空又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等與你做徒弟,就是兒子一般?!逼溟g言語的真摯、情感的真切令人驚訝。與當初在花果山鬧天鬧地、對玉皇大帝也只是打個“喏”的行為判若兩人。他對自己角色的認知已經(jīng)非常明確,在等級森嚴的封建體制秩序中他找到了自己的定位,走向了主流意識,歸化了主流意志,帶來的行為影響就是他的行動越來越符合規(guī)矩,受到體制帶來的束縛感、壓迫感也越來越小,更準確地說他在體制內(nèi)行動越來越如魚得水,與此相伴的是他的本領卻越來越低。
小說第八十三回,孫悟空四探無底洞,見妖怪供奉著一個大金字牌,“牌子上寫著‘尊父李天王位,略次些兒,寫著‘尊兄哪吒太子位。行者見了,滿心歡喜,也不去搜妖怪,找唐僧”,“把那牌子并香爐拿將起來,返云光,徑出門去”,去玉皇大帝面前告李天王的狀,玉帝要金星同他前去與李天王對質(zhì)。天王對這突然冒出的女兒并不承認,經(jīng)哪吒提點過后才醒悟是早間收的一個“恩女”。面對坐實的證據(jù),天王不再辯解,只求想辦法消了這罪名,于是就三請金星出面斡旋。孫悟空本是個受不得欺負的性子,卻幾番被李天王辱罵,又被縛妖索捆住,很是惱怒,但他最終卻順著金星的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無形之中讓李天王承了金星的人情,自己又賣了金星人情。從見到妖精供奉的牌位知其大有背景,不能隨便打殺,立刻上天告狀,到太白金星含蓄地表達,孫悟空很好地領悟后順水推舟,可見此時他已經(jīng)是深諳社會潛規(guī)則、在官場之中游刃有余的人,徹底歸化體制,修成“正果”了。
孫悟空的歸化順利完成,但是歸化后的本事卻是大大降低。僅從其歸化前后對比來看,前七回孫悟空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鬧地宮,毀生死簿;鬧龍宮,強取天河定海神針;鬧天宮,擾亂蟠桃盛會,打得玉皇大帝到處躲藏,不斷地挑戰(zhàn)天庭的權威。但是在陪同唐僧西天取經(jīng)路上卻大有不同,常常面對一些小小的妖精或者天上神仙的寵物也難以獲勝,“觀音收服黑熊精、金魚精、紅孩兒、金毛吼,醫(yī)活人參果樹;如來收服青獅、白象、大鵬鳥,罩住假悟空;如來、玉帝派兵收服牛魔王;玉帝派人收服犀牛怪;太上老君收服青牛怪;靈吉菩薩收服黃風怪;二郎神打敗九頭鳥;彌勒佛收服黃眉怪;毗藍婆制服蜈蚣精;托塔天王收服老鼠精;太乙天尊收服獅子精;甚至玉兔作怪,也必須嫦娥下來收服”④,實力對比差別不言而喻。武力越來越衰竭,本事越來越低下。反抗的精神消失了,反抗的對象也變成了自己的同類,諷刺性的結(jié)局映射的是荒誕的、黑暗的現(xiàn)實。這點也是作者吳承恩另一偉大之處,不著筆墨,不動聲色,就將封建體制秩序扭曲、異化、扼殺個人自由意志從而消解了人的能動性、創(chuàng)造性的罪行展露無遺。
中國長期的封建專制壓迫使“奴性”成為國人性格很明顯的一個組成部分,“我們極容易變成奴隸,而且變了之后,還歡喜萬分”⑤,對偶爾施恩的統(tǒng)治者感恩戴德。追求個人自由意志卻觸碰了統(tǒng)治階級的核心支柱——等級制度,被神佛利益聯(lián)盟合力制服,失去了絕對自由,在五行山下壓制五百年后獲悉可以被救,孫悟空對統(tǒng)治者的態(tài)度由挑釁和不屑發(fā)展到期待和感恩,意識上的轉(zhuǎn)變完成了其歸化的內(nèi)在的,也是根本性的條件準備。被嘲諷為“固有的精神文明”的等級制度支撐著封建專制制度這座腐朽的大廈,殘忍地剝奪了人的自由,抹滅了人的主體意識,使個體的人自覺地淪為專制社會的附屬品,但這卻被受壓迫人民認為是天經(jīng)地義的存在,真是可悲可嘆。孫悟空后期在象征著封建社會等級制度的縮影的取經(jīng)隊伍中就扮演的是被壓迫卻認為是合理存在的可悲人物形象。
小說《西游記》成書于明朝中后期,明朝中后期的社會情況和開國之初有很大的不同,政治上階級矛盾、民族矛盾以及統(tǒng)治階級內(nèi)部矛盾正不斷激化,并且日趨尖銳;思想文化上啟蒙思想興起,人性解放的思潮高漲,市民文學日益蓬勃發(fā)展,小說和戲曲創(chuàng)作進入到一個全面繁榮興盛的時期。經(jīng)濟上產(chǎn)生了資本主義萌芽。吳承恩敏銳地感受到時代的新氣息,在孫悟空的形象上賦予了新興階級的思想因子。作者通過對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之前那種自由勇敢精神和獨立人格的欣賞性描寫,通過對本來無所畏懼的“齊天大圣”,在取經(jīng)路上卻淪落為多愁善感、能力低下、畏首畏尾的可笑人物的形象刻畫,人物戲劇性的轉(zhuǎn)變后面,寄托了作者對腐朽、黑暗的封建社會束縛、扼殺人的自由意志和創(chuàng)造性的批判,對封建社會體制反人性本質(zhì)的初步思考,對解放人的自由本質(zhì)和獨立人格的覺醒性渴望,這正是吳承恩超越前賢和同輩的偉大之處。
注釋:
① 吳承恩:《西游記》,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本文皆引于此書。
②⑤ 魯迅:《墳》,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第177、174頁。
③ 關四平:《從緊箍咒管窺孫悟空的內(nèi)心世界》,《明清小說研究》2009年第2期。
④ 董國炎、劉明坤:《孫悟空新解讀》,《明清小說研究》2008年第1期。
作者簡介:李家寶,長江大學文學院教授,湖北荊州,434100;王利軍,長江大學文學院,湖北荊州,434100。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