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出于感激的心情寫的……我幼小的心靈總是愛她，直到我成年，也還是深深地愛她?！边@是被智利詩人巴勃羅·聶魯達譽為“中國詩壇的泰斗”艾青在回憶創(chuàng)作《大堰河——我的保姆》時說的一段話。

詩人在創(chuàng)作回憶中說：“只有在大堰河的家里，我才感到溫暖，得到寵愛，大堰河愛我，我也愛她。”艾青在詩中開篇就大聲呼告，“我是地主的兒子，/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長大了的大堰河的兒子?！边@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童養(yǎng)媳，依靠賣奶水、出苦力的貧窮勞動婦女，得到了艾青的尊重和愛戴，詩人在結(jié)尾直言不諱，直抒胸臆，“大堰河，/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長大了的你的兒子，/我敬你，/愛你！”詩人在創(chuàng)作回憶中說：“只有在大堰河的家里，我才感到溫暖，得到寵愛，大堰河愛我，我也愛她。”在詩的結(jié)尾，詩人直言不諱，直抒胸臆，“大堰河，/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長大了的你的兒子，/我敬你，/愛你！”

一個“敬”字，一個“愛”字，詮釋了詩人對大堰河的無限敬重和愛戀，艾青用飽蘸深情的筆觸通過典型細節(jié)為我們展開大堰河平凡生活的畫卷。

一、“手”：承載生活的艱辛

詩的第四節(jié)，連用八個“在你……之后”構(gòu)成排比句式，展現(xiàn)出若干個大堰河生活的片段——搭好灶火、拍去灰塵、試嘗飯食、端放醬碗、縫補破衣、替兒包扎、捉掐虱子、撿拾雞蛋。大堰河在這飛揚的碳灰、烏黑的飯桌、破爛的衣服……貧困交加的環(huán)境中，又從事著繁重的勞動，洗衣做飯、縫補漿洗、伺候夫兒……生活中的瑣事都壓在這個勤勞的婦女身上。這是一組放大了的特寫鏡頭，詩人運用電影“蒙太奇”手法，把大堰河生活中的相關(guān)鏡頭組接在一起，給讀者以想象的空間。前四個片段”搭好灶火、拍去灰塵、試嘗飯食、端放醬碗”更是可以連接成一個場景，大堰河像是機器人一樣熟練地、不知疲倦地操做著一切。而后四處描寫大堰河用那雙手勞動的場景，雖是破碎的，但又似是欲言不盡，無數(shù)個大堰河辛苦勞作的場景在沖擊著詩人的思緒，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大堰河，這個平凡的賢妻良母，用她的雙手，默默操持著家務(wù)，任勞任怨奉獻著自己的全部。詩人正是抓住大堰河“手”這一典型細節(jié)，雖然用筆著墨不多，但我們卻可以想象出這是一雙被陽光曬黑、干燥皸裂、長滿老繭的“手”。正是這樣一雙“手”，我們仿佛看到大堰河終日不知疲倦地勞作著，用她那如男人般厚實的大手承載著生活的艱辛。

岳南曾說：細節(jié)，是文學作品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是作品的血肉。大堰河“厚大的手掌”和老舍的《我的母親》中母親“終年是鮮紅微腫的手”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二人都選用相同的意象，在構(gòu)建的顯性矛盾之下蘊藏著能夠引起讀著共鳴的意脈，就是這樣一雙看似普通卻承擔起生活重擔的大手，像海浪一樣漸漸蓄勢，撞擊著讀者的心扉，忍辱負重、默默無聞、勤勞質(zhì)樸已不足以概括大堰河的品格。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懷里，撫摸我。”詩中反復(fù)強調(diào)大堰河在辛苦勞作之后，仍無時無刻不在照料她的“乳兒”，用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懷里”“撫摸”，詩人把大堰河對“我”的照料寫得具體形象，大堰河用她粗糙的大手，給我無限的溫暖。這愛就像美國著名心理學家弗魯姆在《愛的藝術(shù)》中所說：“我什么也不做就可以贏得母親的愛，因為母愛是無條件的，我只需要是母親的孩子?！贝笱吆訉λ摹叭閮骸比缬H子般疼愛，這樣跨越血緣無私的母愛通過“手”體現(xiàn)得淋淋盡致。

二、“笑”：感恩苦難的恩賜

大堰河在流干乳汁后，生活所迫，來到艾青家?guī)蛡颉Ｔ娙诉x取了生活中大量細節(jié)構(gòu)成一組真實感人的畫面，通過這些敘事性的語句，描述性意象，我們眼前呈現(xiàn)出大堰河一年四季辛勤勞動的身影，大堰河就是用這雙抱過“我”的兩臂為我們家洗衣、洗菜、切菜、喂豬、燉肉、曬豆、收麥……大堰河的勤勞、善良、淳樸、寬厚的形象躍然紙上。

詩中連續(xù)使用六個“她含著笑……”，集中寫出大堰河在“我”家?guī)凸ど?。始終“含著笑”如陀螺一般終日忙碌著。大堰河一年四季承擔著繁重的勞動與“含著笑”形成鮮明比較。丹納在《藝術(shù)哲學》中提到“藝術(shù)的目的是表現(xiàn)事物的主要特征，表現(xiàn)事物某個突出而顯著的屬性，某個重要觀點，某個重點狀態(tài)”，一個“笑”的細節(jié)，正是大堰河生活中的一個重點狀態(tài)。

她的笑，已不是簡單的情緒上的歡愉，更是蘊含著其深層意蘊。“我被生我的父母領(lǐng)回到自己家里。啊，大堰河，你為什么要哭？”大堰河對我如慈母般地疼愛，“我”的離開讓大堰河心如刀絞，而“在她流盡了她的乳液之后”來到“我”家?guī)凸?，不僅能讓拮據(jù)的生活有所改觀，更重要的是能見到她的乳兒，她開心、快樂，這種開心是作為母親的那種成就感，既是對她的一種慰藉，同時也是她的希望。一個“笑”的細節(jié)，寫出了大堰河要求極低，在物質(zhì)和精神上極容易得到滿足，為了自己的家和乳兒甘愿付出辛勞。這是一種在艱苦歲月磨蝕下洋溢出的昂揚樂觀的態(tài)度，把大堰河雖生活酸苦卻不以為然的心理狀態(tài)表現(xiàn)出來。

美國著名詩人惠特曼曾說：“再沒有什么能比人的母親更偉大?！鄙頌槟赣H便是要承擔起一切。大堰河知道，生活雖艱苦，但上天卻恩賜給了她乳兒和兒子們，為了她的孩子，所有的苦難都微不足道。就像莫言所寫的作品——《母親》，“她在辛苦地勞作時，嘴里竟然哼唱著一支小曲”。那首小曲兒，便是世間最美好的聲音。漢代劉安言：“慈母愛子，非為報也?！币粋€“笑”的細節(jié)詮釋了大堰河的無私、堅韌、自我犧牲以及笑對生活的態(tài)度。

三、“夢”：封藏希望的甜美

詩中連用幾個典型細節(jié)，忙切冬糖、貼乳兒畫、贊美乳兒、夢做“婆婆”，表現(xiàn)出大堰河對乳兒的真摯情感，尤其是“做了一個不能對人說的夢”，這個細節(jié)把大堰河對乳兒的愛推向了高潮。這個夢，寫得真切、唯美、浪漫，但又令人傷感，大堰河深愛她的乳兒，渴望有一天能像夢中一樣，看見她的乳兒拜堂成親，吃著喜酒，接受媳婦的拜叫?？蛇@只是一個不能說出口的美夢，大堰河知道自己的身份，這只是大堰河可望不可即卻又無法忘懷的美好希望。

“愛子心無盡”，一個“夢”，封藏希望的甜美，寄托著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拳拳之心。就像史鐵生在《我與地壇》中所寫，母親面對“在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了雙腿”的兒子，她總在希望自己的兒子有一天能獲得幸福，為了這個夢想，她忍受著心靈上的“痛苦”，慰藉著兒子。

大堰河的夢，似真似幻，同時也是艾青對于大堰河的思念之情的高潮。透過詩歌進行情感邏輯的還原，這不同于“因為所以”般的理性邏輯，而是“無理之理”。對于大堰河本身，她用厚大的手承載生活的艱辛，用自己的生活態(tài)度面對自己的生活，她對于乳兒的愛也是單純的，并沒有過多的奢求，從全詩來看這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她只是默默的把“大紅大綠的關(guān)云長貼在墻上”、也只是“會對她的鄰居夸口贊美她的乳兒”。所以，大堰河的夢更應(yīng)該說是艾青的夢，是艾青通過大堰河“無理”的夢來表達自己深深的思念。在這里，大堰河和詩人的情感在此交匯，似乎是生死兩別后的久別重逢。而且，詩中自第七小節(jié)開始，便轉(zhuǎn)換成第三人稱敘述，用“她”來客觀的表達，這使得封藏希望的甜美的夢更加的真實、合理。

“應(yīng)是母慈重，使爾悲不任?！贝笱吆訉θ閮旱纳钋楹褚猓娙恕扒閯佑谥卸斡谘浴?。“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兒是在獄里，寫著一首呈給你的贊美詩，呈給你黃土下的紫色靈魂……呈給大地上的一切的，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們的兒子，呈給愛我如愛她自己的兒子般的大堰河?！痹娙诉\用排比句式，再次直抒胸臆，表達對大堰河的崇敬與贊美，“紫色的靈魂”寫出大堰河靈魂的高貴、偉大，這是對大堰河及大堰河一樣勤勞善良而又命運悲苦的社會底層勞動婦女的熱情謳歌。

“文乃性情之華。”張同吾在《艾青的詩〈大堰河——我的保姆〉》說：“《大堰河——我的保姆》最突出、最寶貴的特點，就是說真話，抒真情，情深辭切，感人肺腑?！卑嗍侨绱说摹熬础薄皭邸贝笱吆?。而且從這幾個典型細節(jié)中，我們看見詩人對大堰河高貴、圣潔靈魂的禮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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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雲(yún)鵬，哈爾濱師范大學學科教學（語文）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