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溪(哈尼族)
這些天里,在我們小區(qū)的后花園散步,無論早晚,我常常會想起文山丘北的普者黑。在若干年前,這是少有的事情。
每到五六月份,后花園的荷花就先先后后地開了,開得歡實、妖艷,只是荷花們自己不知道而已。而城里的居民也就紛紛圍了過來,后花園外面的停車場,滿滿當當停著價格不菲的私家車,裝飾你的視野。說白了,他們是酒足飯飽之后,雅興盈盈地賞荷來了。我的普者黑情結(jié)也就被他們醺出來了。
這是有源頭的。一是前些天,我突然接到文山州文聯(lián)的電話,告知有我的作品被選入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州慶60周年系列叢書,需要我的通訊聯(lián)系方式,以便寄樣書、匯稿費等等事宜。我就把這事很認真地來對待,心里自然是溫暖的,像開滿一池池荷花的荷塘,甚至有些自戀和矯情起來,逢人便會提及這事,并由此振振有詞地加以過度渲染。當然,也是因為這些年,我的詩被不少選刊、選本、讀本選用過,但收到樣刊樣書的卻極少,你就更別奢望稿費了,他們連電話也不知會一聲。二是我想起了自己確實寫過文山的某些地域,比如丘北,比如硯山等等,有組詩《普者黑幻境》《硯山賦》為證。誠實地說,這些作品我是下死心眼兒來寫的,沒有一點應(yīng)景唱和的意味。至少吧,我已置身于那些物事之中。
終于到第二周,我收到了一個郵政快遞,沉甸甸地,拆開來,果真是四卷本的文山州慶系列叢書,便欣欣然在每一卷上簽字并加蓋收藏圖章。編輯如此浩大的一項文化典籍工程,其辛苦程度不明自言,而出版之后你也不能束之高閣,還有許多瑣碎的工作等著你來做。所以我說,編輯叢書的所有工作人員付出的辛勞,同時也是他們對全國各地作家和文學的極大尊重!
那就說說《普者黑幻境》的寫作緣起。
若干年前,我受丘北文聯(lián)的邀約參加一個文學筆會,且要我做一個文學講座。此前的三兩年,丘北文聯(lián)的郭紹龍先生就曾邀請過我,他那時是文聯(lián)負責人。但我總是有俗務(wù)纏身,沒有成行,甚是遺憾。丘北方面還告知,我可以帶一兩個普洱本土的作家去,我就約上寫作者兼攝影家的岑珉先生了。他一臉絡(luò)腮胡、長發(fā)及肩,大小不一的攝影器材武裝在身上。那是很受用的一種出行,我跟在他身后,在眾人面前我常常被他的行頭“遮蔽”。
至今我對在普者黑度過的那一周記憶猶新,如夢似幻。我從遙遠的邊地普洱一點點靠近它的時候,感覺連群山都在一點點矮下去,最后幻化成一座座充滿母性暗示的乳峰,而這些乳峰又與一片片水域連在一起。這是與普洱地面的山水所不同之處,普洱只有險峻的高山峽谷,看上一眼你都頭暈?zāi)垦?。后來在普者黑采風的幾天里,我常常感覺自己在做夢,無論是一片水域也好,一座山峰也罷,一旦你走進去,你有一種被籠罩被圍困之感,你完全與自己原先所處的世界隔斷。你得重新打開自己的認知,你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一切都在一個大壩子的掌控之中,猶如世外桃源,別有洞天。我繞過一座山峰,又撞過來一座山峰,它不會把你撞疼,你就好好做夢吧。你漂過一片水域,又被另一片水域圍困,它攔腰圍住你的那雙手也是溫柔的,你就留在水鄉(xiāng)的柔波里吧。我只好把自己交給這些山峰與水波,反反復復,一切聽天由命,有它安置和管理,包括心靈和夢。許多到過普者黑的人,都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了它。
我是很少散步的,尤其在沒有搬到學苑路之前。但是我在大學做駐校詩人的日子里,我的工作都是要坐下來完成的,閱讀、思考、寫作,哪怕是發(fā)呆打盹,莫不如此。我的日常事務(wù)就是讀書寫作,其次是講學,參與相關(guān)文學課題的研究。在云南邊疆,這讓許多人羨慕不已。畢竟,在中國版圖上,高校引進駐校詩人機制的還不多見。我多了一份閑適、詩意和陽光。如果實在坐不住了,就得下樓走走。我就學會了一個人的散步,無論時間的任何節(jié)點上。
起初,后花園是蕭索的,只是一片水澤地而已,一叢叢蘆葦萎靡地在風中飄搖。一個人在水澤邊走著,走到哪是哪,漫無目的,幾乎我也是一株蘆葦,沒心沒肺的飄搖著。那時我還心生郁悶,怎么會在這里買房呢,一個爛水塘邊上,蚊蠅飛舞,濁氣熏天……快五六年了吧,這里一點點地變化著,水域開始清澈起來,池塘邊修了各種樣式的路徑,小亭子錯落有致地擺開來。漸漸地,荷花也跑到池塘里來開,它們啥時到來的,我不得而知。后來,在池塘邊上,豎起了幾個鋁合金大字——普洱市五湖國家濕地公園。這時,我的一個人散步已經(jīng)漸漸成了習慣,生活開始有暖色、亮色。
今年五月的某一天,我在濕地公園里慢跑,不小心看見第一朵開放的荷花。一整天的心情就好起來,由不得你愿不愿意。記得那天寫了首詩,題為《早起的荷花》。又到荷花開滿一個個池塘的某天晨跑,我在微信上說——普者黑的荷花開了,我在后花園等你。
我在魯院學習時的同窗們都在微信上說,你們家的后花園真大,真漂亮。學院的學生們也對我說,我們學校的后花園真氣派,而我們的命名意向竟不謀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