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
英雄
□李季
媽的,媽了個——巴子的。男人的罵聲從對門傳過來,笨笨卡卡的。
嫁給你,這輩子倒了血霉!女人尖著嗓子喊叫。
啪!碗,還是杯子?摔碎了,脆生生的。
男人掫著酒罵呢?女人坐地上哭,還是掐腰站著?
隔著一道門,聽新搬來的對門打仗,成了我這段時間的習(xí)慣。沒見過人,聲音熟透了。聽這聲兒,就能畫出男人的樣子,邋遢、窩囊,嘴里淌著哈喇子,乜呆呆的眼睛,空洞地擺在被酒泡腫的眼窩里,沒光、沒神。這樣的男人,我不屑正眼看一下。
我怕黑,夜來時,那個身影就來,心就亂。好在這塌陷區(qū)的動遷房,墻薄得跟紙片似的,放個屁都聽得見,別人家的熱鬧,打發(fā)了我的孤單,但也多了煩心。原先對門那兩口子一到晚上,就折騰,每個細節(jié)都透過墻蕩漾過來,奔放的節(jié)奏伴著喘息,落水般的尖叫,翻船一樣的撲騰,我仿佛被拴在船尾,心,揪成了一團。直到呼嚕聲響起,才有回到岸上的踏實。我,一個“黃花老姑娘”,心干凈得跟白瓷似的,怎容得這樣被蹂躪?于是,往對門貼紙條,“對門住著活人,晚上節(jié)制點!”他們沒當(dāng)回事。我生氣了。一到他們“開船”時,就敲墻,理直氣壯地,把那個薄得跟紙片似的墻敲得山響,節(jié)奏和音量都蓋過了他們。
沒過多久,他們搬走了。沒過多久,搬來了現(xiàn)在的住戶。以為有了出頭之日,沒想到照舊被折磨,換了方式而已。
我快瘋了!
媽的,媽了個——巴子的。男人的罵聲又來了,懶懶的,酒醺得迷糊了?女人的調(diào)門高了,大雨點子似的,噼里啪啦地落下來。
你個窩囊廢,就會在廠子里死靠?人家出來的,哪個不掙三千五千,誰像你,一個月拿五百塊錢,還把班兒上得有來道去地。勞模?頂吃還是頂喝,屁用沒有!啥年代了,腦袋還一根筋?捏著大酒杯,喝著沒出息的小酒。呸!哪輩子殺大牛了啊,嫁給你!啊——嗚,女人扯著破了的嗓子嚎起來。
咣!男人把女人踹靠墻了?女人拿著盆砸了男人的腦袋?
想像讓我的心又揪成一團!于是,我拿起電話報了警。
小區(qū)里住的幾乎都是礦工,說話高聲大嗓,直來直去。我這樣的,在廠子里做過幾天宣傳工作,能讀書斷字,說話慢條斯理,在這堆人里算得上體面的。我也高看自己一眼,周圍人的野蠻、粗魯,讓我臉上總掛著不屑。
其實我活得心虛,白天不愿見光,晚上又怕黑。夜來了,那個身影就來,在眼前晃悠,躲也躲不開。那次車禍死里逃生后,這個身影就一直跟著我,甩不掉。對門搬來以后,這種怕更深了。晚上睡覺前,除了反鎖門,還要把陽臺的窗子關(guān)好,系個帶鈴鐺的繩扯到臥室,怕對門的醉鬼跳進來。醉鬼比身影更可怕吧。
媽的,媽了個——巴子的。男人的罵聲再一次響起時,聽到了敲門聲。
我把耳朵扯得老長,眼睛也透過門鏡鉤子一樣搭到對面屋里,想看一下戰(zhàn)場。
兩個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門口,開門的是一個小女孩,十二三歲吧。
有人報警,說你們家在打仗?小女孩愣了一下,轉(zhuǎn)身跑到里屋取出一個小錄音機,“啪”一聲關(guān)掉,吵罵聲沒了。
一片靜,裹著空空蕩蕩的屋子。
以后不能這樣玩了,影響別人休息。民警嚴(yán)肅地說。
嗯。小女孩害怕了,點頭應(yīng)著,瞪大的眼睛里有了眼淚。
我憤怒了,撞開門,沖出去。你家大人呢,這太不像話了!我想好好說道說道,給這家人一個下馬威。
那兒——小女孩打開小屋的門,指著床上的人說,我爸。那人安靜地躺著,一動不動。我爸被車撞了,不知什么車把我爸撞睡著了,一直沒醒來。媽走了,沒人陪爸嘮嗑......我就放這個,以前他們吵架時偷錄的......
我因憤怒而扭曲的表情僵住了,那個雨天的夜里,奮力推開我的身影,天天跟著我的身影,就在眼前!一動不動,在床上躺著。對,就是他!
我傻在那兒!一瞬,又好像幾世。一道光把我擊成碎片,在黑暗里融化,慢慢地蒸騰成一團氣,帶著亮亮的顏色,一點點幻化成人形,站起來。
我緩過神,民警和小女孩愣愣地看著我。
你爸是英雄。
小女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從那以后,我不怕黑了,經(jīng)常到對門陪英雄嘮嗑到深夜。
責(zé)任編輯 孫俊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