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素貞
舌根充滿縫隙
它先是說:八哥,你好
全身羽毛倒豎,膨脹如黑影
我看見許多人的黑影在鳥籠前晃動
它不斷吊嗓子
日夜操練同一句人語
——分明是自言自語
我對它喊:笨蛋,笨蛋
它在籠里撲騰
羽毛下黑臉模糊
它又答:八哥,你好
八哥,你好
仿佛我才是八哥
仿佛模糊的黑臉
一直是人類的回聲
篾 匠
始終都在沉默
從他手里抽動的篾條
在他的雙腿上認識沉默的力道
刀刃的柔軟
竹子的內(nèi)部,他的手
觸摸著光陰的骨節(jié);唯有他知道
能取出刀斧之聲的竹
才能把壽命編織得更長
而刀刃向來冷漠
篾花有些沸騰,它們抱團
落入他的懷里
像極被用過的時間
風一吹,記憶零碎
被他撫摸過的竹子是危險的
卻也是我半生一直要尋找的
我喜歡被刀斧打磨過的事物
唯有它們無所畏懼,把死亡一次次撂倒
蛛網(wǎng)記
暴雪也靜止了
蛛線彈起一粒碎雪
落在菩薩的眉心
仍然有世人帶來風暴
在網(wǎng)下磕頭
禱告,凜冽中留下苦味
菩薩沉默。所有的
安寧都具有懲罰的過去
這張網(wǎng)收悉了多少苦行
蜘蛛忙于修補
在菩薩的頭頂,它看到
得到太多眷顧的,都是短命的
烏江,九曲回腸的水
走烏江
水會在身體里轉(zhuǎn)九道彎
彎出百里
龔灘古鎮(zhèn),浮動的土家時光
兩岸纖夫,用脊梁
拉走一座座山峰
白鶴梁,躺著祖先的面龐
一段文字,娓娓訴說
一座古城水深水淺的傳說
沿江而下,水是直的
船動、風動、水動
十里月光也在動
風急、水急、心也急
一江嘶鳴,撈不起
當年那一截留下的骨頭
魚群和水草,秘密細語
江水啊,你不要走的太急
能否流出一些干凈的詞語
一個碼頭,托著一縷炊煙
村莊在江面上浪花飛濺
涌起一朵朵鄉(xiāng)愁
烏江,九曲回腸
路,遠成了山
山,望成了路
去大理看云
在蜀國的盆底
只能看起伏的群山
盤旋在頭頂不肯走的云
一塊板結(jié)一塊
不是混沌、就是混亂
在大理不看山,只看云
看天馬詭譎,天兵陣列
看不是火燒赤壁就是大戰(zhàn)官渡
也有女人的披紗和花綢
一朵跟著一朵,靈動飄逸
那些從江南走來的女子
獨自水靈
沒風的日子
大理的云更像盛開的蓮
蓮花佛照。這里
白天盡享葡萄的歡樂
夜晚暢飲葡萄的美酒
你若想家,就一路向東
你若想云,就一路向南
時光易老
春天剛老,花朵就開始埋伏
蝴蝶失戀后,霜風將它
制成殉情的標本
蛻變的蟬,叫白月光后
紛紛隱退,那些執(zhí)意
要一枝獨秀的也被飛雪打敗
如果,漫長的一生不再有季節(jié)
依序排隊等待的蟲蟻
就不再蟄伏
一只青鳥,啄破
封凍的河流。千萬顆心
破繭流動,與易老的時光一起增長
秋之挽歌
黃了的葉子
走下樹梢,隨風遷徒
與一條溪流,安頓
在季節(jié)的深邃里
時光,偌大的手
握住了天空,卻握不住一縷風
高山彈奏的琴音
左右風的方向
青蛙,叫白月光
躬身的草木
埋藏一些舊事
腐朽過往
如果有前世
前世,你約我,相守百年
來生,約定再次相見
在斷橋、在明媚的村莊
只為見你如水的目光
仿佛藍天干凈的云朵
讓心事,流淌在你的眉宇、漫過你的發(fā)梢
你和我,只隔著一條明凈的河流
那淺淺的清澈
淹沒我半世眼神
在晨曦拂動你睫毛的時候
采摘一朵干凈的花,擦拭你昨天的憂傷
拉著你的手
奔跑成唐詩宋詞的姿勢
走在云上,贊美雨后的天空
如果,沒有前世
今生,我會陪你
孤獨到每一個天亮
如果,你前世的憂傷不在了
今生,我仍在
我不在了,你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