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那年飄絮 圖//青 葙

相戀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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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恒不緊不慢地擦拭著他的劍。

“大叔，我還要吃糖糕！”趙恒看了一眼自己的劍，又看了一眼小姑娘手上的糖糕：“蓉蓉，今天切了快一百回糖糕了吧？”還有，他才二十出頭，真的很像大叔嗎？

曲蓉抿了抿嘴，眼里登時要冒出淚來。趙恒深深地嘆息了一聲，當他再次用那把震懾江湖的流光劍給曲蓉切糖糕時，他非常懷疑半月前去青城派會不會是他此生最后悔的決定。

半個月前的趙恒還是個瀟灑如風的大俠。他受老掌門之邀拜訪青城派，沒料到老掌門為他奉上了一出“托孤”的戲碼。趙恒覺得自己掉入了一個陷阱，可眼見老掌門臨死前聲淚俱下，他便不忍拒絕。于是他只好答應老掌門—帶著遺書，將青城派最小的弟子曲蓉托付給白云山莊莊主。

切完糖糕，趙恒又一次跑到河邊洗劍去了。他一邊生無可戀地擦拭劍身，一邊瞥了眼啃得正歡的曲蓉。明明是十八九歲的姑娘，心智卻單純得像個小孩。

不知過了多久，趙恒聽到曲蓉遠遠地叫他，聲音惶急。他一驚，只見那抹鵝黃色似被一股力量拽了下去。他即刻飛奔而去，抓牢了曲蓉的手，卻和她一起墜入一個地洞里。

一片黑暗中，趙恒被人搖醒了。他無奈地嘟囔了一句：“我還沒死呢。”

曲蓉見他醒了，高興地直接撲上去抱住了他。趙恒突然感覺臉微微發(fā)燙，等平靜下來后，他點了火折子巡視一圈，才確定了自己所在之處。

這是個古墓，少說也有三百年了，進來的通道已經(jīng)被浮土掩埋，他們只能另尋出口。墓道里黑燈瞎火的。前方有微弱的光，應該是最近的出口。趙恒計算著距離，腳步驀地頓住。曲蓉緊握著他的衣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眼前呈現(xiàn)出一片迷幻的藍色—無數(shù)只藍玉蝶的翅膀在輕輕揮動。藍玉蝶是傳聞中至美至毒的蝶！曲蓉忍不住叫出聲，驚動一室沉寂。

趙恒沉聲呵斥：“你喊什么！”

曲蓉訥訥道：“我不是故意的?！?/p>

她轉(zhuǎn)過頭，來時冗長的墓道已經(jīng)沒入黑暗，看來這次他們要栽在這里了。

曲蓉靈光一閃：“大叔，我有辦法。”

“我從小身體不好，每天都要喝各種湯藥，因此體質(zhì)也與旁人不同，不僅百毒不侵，而且血液容易招惹毒蟲?！彼α诵?，“師兄們總是畏懼我又嘲笑我，好像我是個怪物。大叔是我遇見的最好的人了，可我總是拖累你，如今總算有一件能為你做的事?！闭f著，曲蓉突然用刀劃破手腕，鮮血的氣息使那片藍光蠢蠢欲動，她握住了趙恒欲替她包扎的雙手，認真地看著他：“這一次，就讓我來。”

趙恒不知自己是怎么點的頭，只一眨眼，那一片晃眼的藍光都追逐她小巧的身影而去。他拼命挖掘開了出口，再次找到曲蓉時，她已經(jīng)快支持不住了。

趙恒抱起快要昏迷的曲蓉，拼命跑了出來。把曲蓉放好后，趙恒脫下衣服蓋在她身上，卻見老掌門的遺書掉落在地上，趙恒順手展開，剎那間僵直了背。

“……此女殺人無數(shù)……望莊主代為除之……”

他一字字看下去，無比心驚。信上說曲蓉曾修煉邪術(shù)，殺了許多人，后被青城派掌門制服。掌門一時心軟沒下殺手，只給她飲下失魂散令她忘記一切，心智全失。如今掌門要死了，怕日后無人再鎮(zhèn)得住她，只好委托白云山莊永絕后患。

曲蓉醒來時，趙恒的劍正擱在她頸邊。而趙恒不知，藍玉蝶的毒與失魂散竟能兩相沖抵，此時的曲蓉已然恢復了神志。她大致猜到了趙恒的恨意來自何處，卻不解釋，只笑著說：“你覺得憑你的武功，殺得了我嗎？”

趙恒執(zhí)劍的手僵了一瞬，終究沒能落下。曲蓉得意地笑了：“你果然舍不得殺我。”說罷，足尖一點，便不見了蹤影。

趙恒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在半月后。

“你聽說了嗎？昨日白云山莊闖入一個偷藥的女賊，膽子也真大，孤身一人就敢……”后半部分被淹沒在酒館的喧嘩中。趙恒忍不住出聲相詢，那人道：“好像是被抓起來了吧？”

趙恒聽聞后立馬趕往白云山莊。但近來不知為何，總是感覺手腳無力，該不會是著了那魔女的道了吧……趙恒正想著，卻見一抹鵝黃從天而降，擋了他的去路。

曲蓉趁他不備，將一顆藥丸塞入他的嘴里，“解藥給你”。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雪白的飛絮撲在兩人身上。她托著腮慢慢道：“我從小就在青城派長大，原以為師父收養(yǎng)我是好心，后來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個藥人來練功。三年前他狂性大發(fā)殺了青城派所有弟子，清醒后又逼我飲下失魂散替他認罪。我不在乎什么罪名，也想就此還了他的恩情?？伤R死了還是不放心，便設計讓你帶我來白云山莊。莊主的兒子三年前到青城派拜訪，也被誤殺。師父以為莊主定會除掉我，以泄私憤，而后被天下人恥笑，說白云莊莊主遠不如青城派掌門有度量……”

趙恒越聽越震驚，曲蓉繼續(xù)道：“可他沒算到我會恢復記憶，更沒算到莊主大義，會放過我?！?/p>

她臉上帶著笑容，趙恒看得心里發(fā)疼，握緊了她的手?！澳氵@個傻瓜還有空可憐我，中了師父的毒都不知道?！?/p>

趙恒一愣，想起自己近日來總是感覺手腳無力，原來是這緣故。往日里還覺得自己是個行走江湖的大俠，如今看來還不如這黃毛丫頭呢。沮喪間趙恒觸上曲蓉揶揄的目光，戲謔道：“萬望蓉女俠不嫌棄，留著小的以后給你切糖糕吧?！?/p>

曲蓉瞬時熱淚盈眶，用力地點點頭。風起了，飄飛白絮落盡時光。在遠離江湖的地方，他們應該會有很長的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