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岱宸
時維春秋之末,魯哀公六年。陳國與蔡國之間的一片荒郊里,我攜一身風塵仆仆而行。盡管置身于風雨飄搖的離亂之世,我心中竟不憂不懼,因為我深知,夫子就在不遠處,寬厚如大地,沉穩(wěn)如磐石。他是歷代帝王所尊奉的至圣先師,亦是我心中的北辰。
忽然,一縷縹緲的琴音穿透蔓草荒煙,隱隱入耳。那清徵之聲蒼涼而悠遠,一似麒麟悲鳴、鳳凰嗚咽。我循聲而去,果見二三子環(huán)簇之中,一老者須發(fā)如雪,端坐撫琴。我不由得正襟斂衽,快步趨前,深深稽首,行過弟子見師之禮。
老者抬眸,溫和注視于我,緩緩開口道:“吾今適逢困厄,與二三子厄于陳蔡之間。小子果愿從吾學儒者之道否?”我躬身作答:“夫子至道,浩蕩如青天。因久慕‘文行忠信四教,愿依夫子門下執(zhí)箕帚?!崩险呗勓暂笭?,頷首道:“愿小子求仁而得仁,終無怨矣!”
我欣喜不已,本待拜謝,忽見一身形魁偉、缊袍敝衣者急急趕來,匆匆施一禮,開口便道:“由四方奔走,然求告未果,粒米難獲。自吾眾到此,絕糧已數(shù)日矣,從者病,奠能興,而夫子亦不愿進水米?!蹦侨搜哉勯g似有慍色,憤然道:“上天何其不明也!君子亦有窮乎?”
夫子推琴而起,長袖披拂。彼時風息人靜,連絲弦如縷的余音也聽得分明。一眾弟子屏息望向夫子,一張張憔悴的面龐洋溢著信賴與希冀。夫子目光如炬,凝視前方,朗聲道出數(shù)字,字字重如千鈞:“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由也謹記!”擲地若有金石之聲。
一聲喟嘆自我胸間溢出:“君子窮而不失其守,正唯弟子不能學也。”又不禁拋出心里積郁已久之疑問:“方今人心不古,諸侯無道,邪說放恣,而夫子獨擔撥亂反正之重任,是知其不可而為之,何也?”
夫子拊心長嘆道:“丘豈不知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哉!然吾于萬姓黎民,于紛紛人世,有不忍絕之情,有不可逃之義。殊不知隱者之意,天下無道則須隱;丘之意,正因天下無道故不能隱。若使丘得見天下復禮樂清明之道,則自可浴乎沂水,歌詠而歸矣!”
一言方落,近旁一溫雅弟子起身道:“天下終將以夫子為木鐸,回雖不敏,愿終生克己復禮,使天下歸仁焉?!?/p>
夫子顧笑,戲言:“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無所不悅?!?/p>
夫子談笑之間化雨春風,眾人無不忘卻饑饉,和樂怡怡。倏而暮色四合,漫漫長夜即將籠罩大地。夫子顧視天光,款按琴絲,道:“我曾于魯見蘭生空谷之中,幽香不聞于世。因感而作《猗蘭操》一首。今日試為二三子一奏,以明吾志?!?/p>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之子于歸,遠送于野……”一脈吟唱白天際傳來,蒼老復生鮮,一如宇宙開辟之初。琴音幾度變調(diào),歌聲由沉郁漸至高揚:“何彼蒼天,不得其所。逍遙九州,無有定處。世人暗蔽,不知賢者。年紀逝邁,一身將老?!?/p>
借著落日余暉,我分明看見,一滴渾濁的淚珠正緩緩地溢出夫子的眼眶,帶著落日沉人云層的決絕,擁入其浩大的襟懷。
夫子還在忘情地弦歌不輟,歌聲在輪轉,涌人所有人的心腔:“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貿(mào)貿(mào),蕎麥之茂,君子之傷,君子之守?!?/p>
歌聲承載著夫子的深衷宏愿,在曠邈的宇宙翱翔,飛向未來的時空。
我知道,這萬古長夜終將逝去,而禮樂時代的黎明正噴薄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