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敏樂
醫(yī)院走廊上,女人孤單坐在長椅上,等待結果的時間總是特別漫長。Wi-Fi不太好用,她干脆收起手機,頭靠在墻上,無聊地望著白墻發(fā)呆,往事如潮,奔涌而來。
她是媽媽做了節(jié)育手術后的意外來客,媽媽一時心軟留她一命,爸爸卻沒了公職,家里的錢也罰沒了,還欠了債。家人常會抱怨,就是因為她,家里條件才變得糟糕。
聽得多了,她有了強烈的負罪感,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幸福快樂,從來不敢奢望自己會擁有更好的人生。
在家里,她撿姐姐穿剩的舊衣服,玩哥哥不要的玩具,搶著干活。在學校,她聽老師的話,幫同學的忙,被排擠無視也不計較。
相親結婚,孩子生下來身體弱,她含辛茹苦地養(yǎng)著。丈夫下崗,整天窩在家里玩游戲、喝酒,她一人撐著家,還把公婆接到身邊照顧。父母罵她窩囊,她卻覺得自己義薄云天。
生活于她來說,就是一場場戰(zhàn)爭。沒時間逛街、散步,任何節(jié)假日都是勞動節(jié)。從來不化妝,也沒做過任何護理,衣服不是地攤貨,就是姐姐、閨蜜給的二手貨。
哥哥幫丈夫找了一份不累的活,掙得不多,但足夠他自己吃喝應酬了。他一分錢也不往家里拿,她卻滿足地說:“至少不用再給他還酒錢了。”
前段時間,讀大四的孩子肺部開胸手術成功了,恢復不錯后,簽約了一家待遇不錯的國企。她感慨,這回總算守得云開見月明了,再給孩子出個買房子的首付就完成任務了。
可高興沒幾天,她突然病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她有預感,自己這株生長在貧瘠荒野中的灌木,熬干了心血,就要枯萎了。
許是精力不濟,慢慢地,她竟然仰頭倚墻睡著了,做了很多片段式的夢:她勇敢地向暗戀的男孩表白;畢業(yè)后,她大膽拒絕了二姨介紹的那個長得流氣猥瑣的男人;她離婚后,獨自照顧孩子,孩子高大孝順;單位那個一直對她很照顧的男同事跟她走到了一起,他會做豐盛的飯菜,把家里打掃得整潔溫馨,但凡她有一點頭疼腦熱,他都忙前忙后照顧她……
她還夢到:單位分宿舍,她每逢開會就高聲建議改善宿舍環(huán)境,后來宿舍完善得像高級公寓,在溫暖舒適的房間休息,疲勞一掃而光。眾人夸她是個能人。
“他們還沒夸我是好人呢?!眽衾锼哉Z道,高興得樂出聲來。在清冷的燈光下,她粗糙的臉上浮起一抹燦爛的笑容,眼角隱約有淚光滑過。
(摘自《揚子晚報》2017年3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