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迪
初秋的天氣,依然讓人悶熱氣喘。黃昏時分,街道上只有幾個零星的穿白麻布短袖的行人,靜悄悄地走著。這時烏云漸漸變了顏色,黑沉沉的似乎要壓下來。抖擻起來的陣陣風聲把夏天余下的燥熱卷得干干凈凈。不多會,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向人臉上砸過來。順著火檐墻檐角嘩嘩地向下流,黃土地面一片泥濘。
四散奔走的行人中間,突兀地走著一個沉思中的青年。細高個,容長臉,戴一副細框眼鏡,不緊不慢地走在街道中間。他眉頭緊蹙著,似乎對眼前的大雨毫無動容。
“振邦!振邦!”
從他身后不遠處氣喘吁吁地跑出一個圓臉青年,連聲急促地喚他。
青年從沉思中驚醒,朝圓臉青年抱歉一笑:“家寧,我剛剛在想事情……”
“我就知道,你這個人啊…”家寧不以為然地一笑,把手中的傘遞給他“我問了學校的人,他們說你又去金石學會了,幸虧我在這兒趕上你?!?/p>
兩人同撐一把傘,在風雨飄搖的路上艱難前行,黃泥地面上的水越聚越多,似乎要吞沒這兩個伶仃的年青人。
家寧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邊走邊抱怨道:“金石學會的幾次講習會,都因為時局給耽擱了,東北丟了,現(xiàn)在什么樣的風聲都有,真教人心煩?!?/p>
青年苦澀地說:“東三省那么遼闊的土地,都能拱手讓人。子民凋零,山河破碎,實在令人痛心?!?/p>
看著同伴苦悶的神色,家寧噗嗤一笑,戲說道:“你這個人啊,真像個小革命家!明明有那么高的書畫天分,上次你那副<<虎嘯山林圖>>拿到金石的書畫展,收獲了多少名氣!就連張寒杉他們,都對你贊不絕口呢!把心思空下來鉆研這些多好,偏偏整天要談論些救亡啊報國啊圖強之類的,嚷嚷著這些口號的人哪個不是沒過多久就偃旗息鼓的了?那些東西能比你一身學識貴重?你啊,就是有些癡性!”
青年的神色冷冽起來,他理都不理身邊的同伴,大踏步走到前面去了。
家寧自顧自說得興起,又說:“你知道學校的女同學都怎樣評價你嗎?‘其人如玉,豐姿俊逸;其性如文,雅健博潤。要我說,咱們學校的女生,沒有哪個不喜歡你的。上次你答應給孟才女指點書畫,可是引起其他人好一陣的妒忌喲!”
家寧說完,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口中的才子已經(jīng)甩下自己遠遠一截,驚慌地喊道:“振邦,你怎么走到前面去了!快回來,要被淋濕的!”
青年轉(zhuǎn)過身來,細長的身影隔著雨幕看得并不分明,卻能感覺到他全身都充盈著力量,瘦弱的身軀里燃燒著火焰般的豪情。
“假如時代需要有人走在前面,那么我愿意做頭一個!被淋濕、被咒罵、被銷毀,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四萬萬同胞正在受苦受難,淪陷區(qū)的人民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我們這么年輕、又有知識,為什么連站出來發(fā)聲,拿起武器去反抗的勇氣都沒有?一寸山河一寸血,你聽這哭喊、哀嚎,眼見這槍林彈雨、血肉紛飛,又有什么資格躲在書齋里自得其樂呢!”
青年的話擲地有聲,每個字都好像有千鈞的重量,慷慨激揚,余聲浩蕩。
他昂頭從鼓樓離去,對不遠處“金石書畫協(xié)會”的牌匾理也不理。大踏步向前走去,風聲嗚咽,大雨傾盆,他每一步卻都走得極穩(wěn)。
家寧呆呆地看了半晌,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拔腿向前追去,大聲叫道:“振邦!你當真要去應征?”
回答他的只有鼓樓呼嘯的風聲。
光陰如流水,轉(zhuǎn)眼已是幾十載,又一個晚秋,左右剛好無事,家寧到山上采了束白菊花,晃晃悠悠地到最近的山頂,撿了塊石頭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物件,仔細地瞅著。信已泛黃,但除了邊緣微有磨損外,幾乎整潔如新。
家寧瞇著眼又看了一遍爛熟于心的內(nèi)容,開始念叨起來:“嘿,老伙計,又見面了。當年鼓樓一別,都三十多年了。我呢,混的渾渾噩噩,這些年見慣人情險惡,一輩子也沒什么好說的。真想再找你聊聊啊?!?/p>
“你參軍后給我來了封信說,西京是個好地方。護城河里能浪里白條,穿過鐘樓門洞就能聽秦腔,既有翰墨丹青,又有雕梁畫棟。站在鐘樓上南望,終南悠悠可見;北眺,渭水如練粼粼。你說這么好的地方怎么能讓外人糟蹋呢。”
“你說的太好了。還一點不怪我沒出息。我卻常常為你覺得可惜?!?/p>
他嘆了口氣,忽然想起當年課堂上,老師講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盛贊他一介文人,卻有以珠玉之身報國的浩氣。
“明明有那么好的才識,卻偏要……”他習慣性地念叨起來,卻突然愣住了。
振邦他,不也是個用珠玉身報國的文人嗎?
念及此,不由得淌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