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昕
敘利亞內戰(zhàn)于2011年正式打響,開始本是敘利亞政府軍與反政府武裝的對抗,此后隨著各種外部勢力的干預,局勢變得愈發(fā)復雜。其問,“基地”組織分支“努斯拉陣線”作為反對敘利亞政府的勢力卷入其中。而“伊斯蘭國”起初曾是“努斯拉陣線”的分支,后來在獨立“建國”后開始攻城略地并與各方交戰(zhàn),幾方在這片戰(zhàn)場上鏖戰(zhàn)至今。
“努斯拉陣線”成立于2012年1月23日,本身是“基地”組織伊拉克分支(當時還叫做“伊拉克伊斯蘭國”,也就是后來的“伊斯蘭國”)在敘內戰(zhàn)爆發(fā)后派出到敘利亞的分支武裝。其致力于推翻敘利亞阿薩德政府,而以遜尼派伊斯蘭國家取而代之,并積極反對在敘的一切什葉派力量。其在參戰(zhàn)初期勢力一度擴展得十分迅猛,但在2013年4月與“伊斯蘭國”分道揚鑣之后勢力范圍開始萎縮,如今仍活躍在北部部分省份和南部靠近以色列邊界的小部分零散地區(qū)。
“伊斯蘭國”則是一個活躍在伊拉克和敘利亞的極端組織、奉行極端恐怖主義。組織領袖巴格達迪自封為“哈里發(fā)”,目前控制著伊拉克與敘利亞的大片領土,并與地區(qū)內各個勢力均處于敵對狀態(tài)。
對于以色列來說,伊朗及其盟友(包括敘利亞的阿薩德政權)仍是以色列最強有力的敵人和最危險的威脅,因此,以色列的主要政策目標是阻止伊朗的地區(qū)勢力擴張,以及阻止伊朗及其盟友利用敘利亞亂局增強其攻擊以色列的能力。所以“基地”組織與“伊斯蘭國”在現實意義上并不是以色列的直接敵手,盡管在意識形態(tài)上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和以色列的猶太復國主義是一對天生的敵人。
以色列在敘利亞內戰(zhàn)中的一個重要著眼點是黎巴嫩真主黨武裝組織。真主黨創(chuàng)立于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之時,一直奉行著反對以色列占領的方針(以曾長期占領黎南部什葉派地區(qū),直至2000年撤出),目前則是黎巴嫩國內的合法反對黨。其自建立之初就受到同為什葉派的敘利亞政府的大力支持,如今盟友有難,真主黨自然積極投入兵力進行支援,在敘利亞戰(zhàn)場上與包括“努斯拉陣線”在內的各路反政府武裝浴血激戰(zhàn)。
由于以色列在第三次中東戰(zhàn)爭后一直占領著敘利亞戈蘭高地,所以以敘政府長期處于敵對狀態(tài);但同時敘利亞各路反對派武裝對以也素無好感,所以以色列本身并沒有支持其中哪一方的動機。但隨著真主黨在敘戰(zhàn)場的深度介入,素與真主黨交惡的以色列此時也有了借機打擊對手的意圖。
真主黨—直是以色列在地區(qū)內的宿敵。在2006年的黎以沖突中,當時真主黨武裝只有3000多人的游擊隊與黎巴嫩政府一道抵御住了以色列強大正規(guī)軍的攻勢,并對深入黎巴嫩境內的以軍給予了多次重大打擊。此事在以國內被民眾視為以色列建國以來遭受的一次最大的戰(zhàn)略失敗,以色列對此至今懷恨在心。真主黨又與被以色列當作頭號敵手的伊朗關系密切,所以一直被其視作心腹大患。
針對以上利益訴求,以色列在敘利亞內戰(zhàn)中著力于打擊“伊朗一敘利亞政府一真主黨”的同盟,并與其他各路反對派在“井水不犯河水”的同時進行一些半公開的合作。本文將主要就以色列針對“基地”組織和“伊斯蘭國”的政策進行簡要討論。
以色列與“伊斯蘭國”的默契——只打嘴仗
對于新興的極端組織“伊斯蘭國”來說,以色列盡管是其口誅筆伐的一大對象,但卻并沒有被當做真正的敵人來對待;而二者在敘利亞戰(zhàn)場上,反而維持著一種秋毫無犯的平衡。
—方面,二者在宣傳中都把對方當做自己的一大敵人。2015年10月,“伊斯蘭國”發(fā)布希伯來語視頻,威脅將屠殺以色列猶太人。“真正的戰(zhàn)爭尚未開始,你們所經歷的一切只不過是兒戲,無法與即將發(fā)生的慘劇相比,這是真主的愿望。”視頻中的男子用希伯來語說道,“我們保證在不久的將來屠殺耶路撒冷或以色列的每一個猶太人,我們會將世界上的猶太人趕盡殺絕?!蓖?2月,在一個據稱是巴格達迪親自發(fā)布的錄音中,“伊斯蘭國”再次提醒以色列“不要覺得我們已經忘了你”。與之相對的是,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一再提到“伊斯蘭國”的威脅,以政府的其他部長也是如此。此外,兩名巴勒斯坦人為該組織戰(zhàn)死的新聞最近在媒體上也被廣泛報道。
另一方面,“伊斯蘭國”卻從未對以色列目標發(fā)動過真正的襲擊活動,相應地,以色列也沒有將其當作自己實質性的敵人。以色列國防部長摩西·亞阿隆曾表示,以色列并未在真正意義上受到“伊斯蘭國”威脅?!暗赜蛏?,以色列被‘伊斯蘭國組織及其分支活躍的國家包圍,但‘伊斯蘭國反而刻意避免與以色列進行正面沖突。”亞阿隆稱,該組織并未真正意義上地出現在以色列或是約旦河西岸,在以色列邊境附近活躍的“伊斯蘭國”成員也并未將以色列當作襲擊目標。至于為何會相安無事,亞阿隆表示,盡管“伊斯蘭國”活躍區(qū)離以色列不遠,但“伊斯蘭國”未對以色列直接開火,因為這樣會讓他們損失更加慘重。
事實上,產生這種默契的原因,主要在于雙方都很講究實用主義策略。從地理上看,“伊斯蘭國”主要的控制區(qū)域遠離以敘邊境,這使得雙方鮮有正面接觸的機會?!耙了固m國”宣布自己對干涉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沖突毫無興趣,而是更樂意從遜尼派復仇主義中獲得支持,并給伊拉克飽受戰(zhàn)爭蹂躪的地區(qū)帶來一種表面上的秩序?!耙了固m國”的暴行、該組織的宗教狂熱和對民族國家的鄙視,以及對巴勒斯坦事業(yè)的冷淡,這一切都讓巴勒斯坦人與他們更加疏遠,而不是受到吸引。
而以色列對此也是樂見其成。隨著西方再度動員起來對付一個極端伊斯蘭教主義組織,內塔尼亞胡發(fā)現自己再度走上了熟悉的“反恐戰(zhàn)爭”的道路。他正試圖利用每個想得到的機會把巴勒斯坦民族主義尤其是其中的宗教派別與“伊斯蘭國”等同起來,當然,目前這種做法沒有太大收效。其次,若非以色列目前還是一個穩(wěn)定的角落和親西方的國家,中東將愈發(fā)動蕩不安,以色列憑借這一點再度讓自己變得對西方來說有利用價值,而且以色列正利用這一點盡量把巴勒斯坦問題推離中東議事日程。拋開這些考慮,以色列認為“伊斯蘭國”不過是別人身上發(fā)生的事情,這個國家會盡一切所能讓它維持現狀。
以色列與“基地”組織的策略——暗中合作
最早關于以色列與“基地”組織合作的報道出現于2013年初,據中東新聞網(A1-Monitor)消息稱,以色列軍隊在2013年2月16日曾經從邊境上接回7名敘利亞反對派武裝人員進行救治,但報道并未提及這些傷員具體歸屬于哪些組織。緊接著,2013年3月法新社便報道,以色列在戈蘭高地新設了一所野戰(zhàn)醫(yī)院,專門接收敘利亞一側過來的傷員。之后直至2014年,有大量報道指出,在以色列救治的武裝人員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努斯拉陣線”的成員。這段時間內的“努斯拉陣線”風頭正勁,大量吸收吞并其他反對派的人員地盤,儼然已經成為敘反政府勢力中最強勁的一支,并且控制了以敘邊境接近90%的區(qū)域。
以色列軍事情報網站Debkafile在2013年發(fā)表的報告承認,“‘努斯拉陣線的戰(zhàn)士正集中在戈蘭高地上8平方千米隔離區(qū)內”,在那里,以色列軍方正在為他們提供醫(yī)療服務。而《鳳凰網》所刊發(fā)的新聞則來源于英國《每日郵報》,其一名記者在得到以方允許后深入前線,發(fā)回了大量圖片與視頻報道,記錄了以軍車輛從邊境接回武裝分子直至救治后送回戰(zhàn)場的全過程。
這一切未能逃過聯合國的眼睛。據聯合國安理會2014年3月11日-5月28日期間的報告,“在整個報告期,觀察員部隊經常觀察到反對派武裝成員與以色列國防軍在聯合國85號陣地附近的?;鹁€兩側互動。觀察員部隊觀察到59次這種行動,特別是在敘利亞武裝部隊和反對派武裝成員之間緊密交火期間;反對派武裝成員跨越停火線將89名傷員從布拉沃一側移交給以色列國防軍,而阿爾法一側的以色列國防軍將19名以上接受治療之后的傷者和2名死者移交給布拉沃一側的反對派武裝成員?!?/p>
據統(tǒng)計,自2013年以來,以色列突擊隊已先后營救治療2000多名敘利亞反政府武裝分子,其中多數為“基地”組織成員,花費超過5000萬謝克爾(約8387萬元)。
二者的合作并不僅僅局限于轉移傷員,“有一次,聯合國觀察員部隊觀察到阿爾法一側的以色列國防軍將兩箱東西移交給觀察布拉沃一側的反對派武裝成員?!睋Q以色列在戈蘭高地還建有一個訓練營,專門用于訓練接來的反對派武裝。另據以色列《國土報》2015年7月報道,有黑客通過攻擊以色列國防部獲取的情報顯示,以色列試圖在敘利亞招募代理商以向反對派轉移武器,甚至與一些“伊斯蘭國”成員也有合作。
除了提供后勤支持之外,雙方還進行著作戰(zhàn)配合。2014年9月敘政府軍與“努斯拉陣線”進行的“庫奈特拉戰(zhàn)役”被認為是以色列和“基地”在戰(zhàn)場上的首次合作。A1-Monitor對1名反對派武裝頭目進行的電話采訪顯示,以軍在戰(zhàn)斗前夕與“努斯拉陣線”指揮官阿布·德拉進行了大量溝通協(xié)調,并提供了包括敘政府軍布防圖在內的重要情報;戰(zhàn)斗中以軍出動戰(zhàn)機,摧毀了敘政府多處據點,并擊落1架敘“米格-21”戰(zhàn)機。敘總統(tǒng)巴沙爾·阿薩德在后來的采訪中說:“你怎么能說‘基地組織沒有空軍呢?他們有以色列空軍。”
至于以方,開始對此還是含糊其辭,后來終于松口承認。據《華爾街時報》2015年3月報道,1名以色列軍官在接受采訪時表示,他們清楚“對面的反對派里大部分是‘努斯拉陣線的成員”,但“我們并不問他們是誰,也不做任何篩查,只是救治完后便將他們送回邊界”。而《以色列時報》則在2015年7月報道,以國防部長摩西·亞阿龍首度承認,以軍正在向敘反對派戰(zhàn)士“提供人道主義援助”。以色列國防軍前參謀長邁克爾·赫爾佐克則聲稱:“‘努斯拉陣線是‘基地組織中的獨特一員,他們專注于敘利亞的戰(zhàn)場而不是我們”。
政策的影響與隱患
這個政策的負面效應最先體現在以色列國內的少數族裔德魯茲人當中。據英國《獨立報》2015年7月報道,“基地”分支“努斯拉陣線”在奪取一個德魯茲村莊后與當地居民發(fā)生沖突,至少20名無辜村民被殘忍殺害。德魯茲人分布在黎、敘、以三國,其中在敘利亞的德魯茲人大多支持阿薩德政府,并且因其獨特的信仰而被“基地”等極端組織視為迫害對象。
這次事件的影響很快波及到了以色列。僅僅在4天之后,出于對同胞受害的憤怒,戈蘭高地的德魯茲居民襲擊了一輛載有據稱是“努斯拉陣線”傷員的以色列軍車,打死其中一名傷員并重傷1人。此事在以國內引起了很大震動,因為德魯茲人是以色列境內唯一被納入義務兵役制的阿拉伯少數民族群體,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這種怒火一旦傳導到以境內德魯茲群體中,將會對以國內的穩(wěn)定造成很大負面影響。
之后,以國防部長摩西·亞阿龍便緊急宣布,以色列之后對敘反對派援助的前提是“不得傷害德魯茲人;而另一名以軍軍官也表示將對接納的敘反對派人員進行身份檢查,并稱“自從一個半月前便已再沒有‘努斯拉陣線的成員混入我們的救治接納者中”。自那以后,有關以色列與“基地”組織合作的新聞便鮮有見諸報端。但隨即便有評論指出,雙方的合作只是轉入地下,并沒有真正停止。
與此同時,以色列國內很多學者也表示出了對于極端組織將來可能“倒打一耙”的憂慮。以色列國家安全研究所的政治分析家貝內德塔·博蒂(Benedetta Berti)就曾說,“叛亂分子當前忙于在敘利亞的戰(zhàn)爭,所以不會對以色列構成威脅。但是從長遠來看,當情況發(fā)生改變,他們就可能從北部邊界襲擊以色列?!币陨刑乩S夫大學人文學部主任也認為,“努斯拉陣線”畢竟還是“基地”組織的一員,將來掉轉槍口攻擊以色列只是時間問題。而《國土報》則援引一位以軍退役軍官的話說,“以色列正在推行的政策,從長遠來看,最終會弄巧成拙?!?/p>
但顯然,就目前右翼政府的行事風格來說,其政策短期內發(fā)生重大轉變的可能性并不大。而可能的變數則在于,“努斯拉陣線”在政府軍的反攻下有日益衰微的趨勢,其利用價值可能會因此而打折;“伊斯蘭國”目前也在日益萎縮,不排除其將矛頭轉移對準外部的可能。在2015年10月發(fā)生以色列公民越境參加“伊斯蘭國”的事件之后,以國會宣布“伊斯蘭國”為恐怖組織,同時也捎帶上了“努斯拉陣線”。這就為以色列與其接觸制造了更大的法律上的阻力。
總體來說,以色列在與“伊斯蘭國”和“基地”組織打交道的過程中,大家都奉行著一種“實用主義”策略,在共同敵人未被消滅、利益沒有直接沖突時,這種情況將會在一段時間內持續(xù)下去,甚至不排除繼續(xù)地下接觸的可能。